窗外的天色从午后的灰白渐变成傍晚的深蓝,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操场上。
教室里日光灯亮得晃眼,夏静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跟着老师的板书在笔记本上移动,偶尔停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下课铃响,全班所有人随着老师放学的命令一哄而散。这个时候英语老师站在了教室的门口,目光越过前排几个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的同学,落在夏静蝉身上。
“夏静蝉,你过来一下。”
楚许鸣正把笔袋往书包里塞,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夏静蝉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然后站起来走向讲台。
“你最近的周测成绩有进步,但基础还是薄弱。”英语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语法知识点,“现在是周五了,你该到我那里去补一下你的英语了。”
“……好。”夏静蝉这才想起来他周五需要补英语的事,于是点头答应了。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不会耽误你太久。你基础不好,但态度不错,这就够了。”
夏静蝉点点头,接过那张纸。
他转身回座位时,发现楚许鸣还在座位上。
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但正低着头在翻一本课外书,翻得很慢,显然不是真的在看。
“你不走?”他问。
“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去。”楚许鸣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你先去补课吧。”
夏静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拿着笔记本往办公室走。
走出教室门时,余光里扫到她还在翻那本课外书。
补课的时间比预计的长。
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另一头的拐角处,是一间被书架和试卷柜挤得很满的小房间。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窗外的天色却变得很快。
老师从最基础的一般现在时开始讲,在黑板上画时间轴,把第三人称单数用红笔圈起来用星星标记。
“这个必考,”她说,“你的错题里三分之一栽在这上面。”
夏静蝉听得很认真。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笔记本上的例句分成了肯定句、否定句、疑问句三列。讲到一般过去时的时候,英语老师让他自己造一个句子。
“I……I went to school yesterday.”
“很好。再来一个。”
“She——”他顿了顿,“She lent me an English book.”
“正确。不过平时我们一般用borrow更多,lent是从借出方的角度说的。”英语老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borrow”和“lend”的区别,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箭头指向左,一个箭头指向右。“这种细节容易混,以后做题的时候注意一下主语是谁。”
时间在一道道语法题中悄然流逝。等到英语老师终于合上教案本,说“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过了五点半。
“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英语老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了,楚许鸣,也就是你同桌,是不是也经常留下来等你?”
夏静蝉愣了一下。
“有几次我早间巡楼的时候看到你们俩在教室。”英语老师笑了一下,“挺好的,互相帮助。她英语好像不错?”
“……她语法比我好。”
“那你可以多问问她。同桌之间互相学习,比自己一个人啃效率高。”
夏静蝉点了点头,收拾好笔和本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周五傍晚的教学楼有一种特别的安静,既不像白天那样被上课铃和课间喧闹切割得支离破碎,也不像深夜那样彻底的沉寂。
它只是空了,空得很自然。
值日生拖过的地砖还没有完全干,在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泽。
黑板槽里残留的粉笔灰被风吹散了几粒,飘在空气中,细得像冬夜的霜末。
教室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幽幽的绿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楚许鸣靠在门边的柱子上,书包放在脚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把半张脸都包了进去,只露出眉毛和眼睛。
她的鼻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傍晚的潮气。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围巾上,把深灰色的毛线映出一小片亮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怎么没回教室?”夏静蝉问。
楚许鸣把手机揣进口袋,声音隔着围巾传出来,闷闷的,但语调还是她一贯的那种不紧不慢:“等你啊。你补课补这么久,我以为你被英语老师吃了。”
“……英语老师不吃人。”
“那可不一定。”她从围巾里把下巴解放出来,吸了一下鼻子,“那张语法清单我看着就像吃人的东西。密密麻麻的跟天书似的,我就算英语好,那看一眼也是摇头。”
“你看过那张清单?”
“你上次不是拿给我看过吗。我当时以为是英语课本上的课文全打印在一张纸上了。”
“……那是语法知识点汇总。”
“对啊,所以我说的没错……反正都是些吃人的东西。”
夏静蝉:……
夏静蝉放弃了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注意到楚许鸣的围巾裹得比平时紧得多,围巾的边缘几乎把她的下巴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冻得发红的鼻梁和不停眨着的眼睛。
她的校服外套外面只加了一件不算太厚的棉马甲,书包带子把马甲的肩部压出两道深深的褶皱。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回答的速度很快。
“没多久是多久?”
“……补课开始就在等了。”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更多的脸,声音变得更闷了,“教室里太安静,写作业没意思。走廊上还能看看风景。”
“走廊上看什么风景?”
“看你被英语老师骂。”
“英语老师没骂我。”
“那你在里面待那么久干嘛,跟老师聊天吗?”
“补漏掉的英语知识点。”
“那你错了很多啊,我在外面听的你跟被骂差不多。”她从门柱上直起身,弯腰去提书包,“走吧,再站下去我脚要冻住了。”
二人并肩踱出教学楼。
十二月昼短暝催,未及六点,夜幕已然沉落四合。
校园路灯次第绽亮,暖橙柔光漫覆主道两侧香樟。
此树盛夏繁柯蔽径、翠幕连天,隆冬便落尽繁荫,疏裸枝杈于灯底交织碎影,如一卷随朔风不停晕染的水墨。
冷风从操场迤来,携冻凝塑胶跑道的清燥气息,糅合食堂漫漾的缥缈油烟。
穹天浸作深紫,云踪杳渺、星籽匿藏,城郊连片灯火,于远空洇开一层朦胧昏黄。
楼壁攀附的爬山虎尽数枯萎,褐褐藤蔓宛若暗褐血脉缠裹水泥墙面,在夜风里轻颤飘摇。
行至主路折弯处,横风猝然斜袭,来去毫无征兆,卷落香樟撑过寒冬的最后几枚残叶,碎叶簌簌扫过校服,撞出细碎响动。
夏静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的冬季校服是有领子的,但领子不厚,立起来也只能勉强挡住后颈,风一吹就倒下去。
他没有戴围巾,整个冬天他都没有戴围巾的习惯。
他妈去年给他花0.09买了一根深蓝色的毛线,余楚悦也没有在乎夏静蝉的感受,将那个线搭在了夏静蝉的脖子上就出门了。
然后还非得说那根线是围巾。
他缩脖子的动作很小,但楚许鸣看到了。
“你不冷吗?”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上方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眉毛和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浅浅的影。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你耳朵冻红了。”她指了指他左边的面颊。
“被风吹的。”
“冻红就是冷。”
“知道了还问。”
楚许鸣停下脚步。
“你等一下。”
夏静蝉回过头,看见她站在路灯下面,开始解脖子上的围巾。
她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把围巾绕了两圈的那一头松开,然后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
围巾很长,她解下来之后一头还挂在她手心里,另一头拖在地上沾了一片枯叶。
“你干什么?”
“给你围。”她把围巾拎起来抖了抖,抖掉那片枯叶,然后递过来。
“你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