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的余音消散后,奶茶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首叫不上名字的民谣还在循环播放,煮珍珠的机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隔壁桌有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讨论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薄膜隔开了,传到他们这一桌时已然失真。
夏静蝉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奶茶。
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少年抬起手,用食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
楚许鸣看着窗外。街对面树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摇晃,偶有片不知何飘何行的枯叶从枝杈间穿去,徐徐终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来。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刚才裹得太紧,脖子上早闷出了一层薄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奶茶桌。
距离比他们在教室里坐同桌时远一些,却因为少了课桌的阻隔,少了书本的遮挡,少了前后左右的同学,而显得格外不习惯。
在教室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基本无法改变的。同桌,相聚大概三十厘米,课本放在中间,笔记可以推过去,纸条可以传过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在这家奶茶店里,他们是两个被单独留下的人。
没有同桌这个身份的庇护,每一秒的沉默都带着一丝奇怪的氛围。
“赵一鸣是故意的。”楚许鸣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
“我知道。”夏静蝉摸了摸鼻子,“那家伙估计又是梦到什么说什么了,又怕被我骂,所以立马跑走了。”
“?呃……你知道还让他走?”
“我没说让他走。是他自己说要去买教辅的。”
“你真的觉得他妈会让他周六下午去买教辅?”楚许鸣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眉毛微微挑着。
“……他弟确实五年级了。”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哼”的音调带着一点假装的不满和更多说不清楚的什么。
她喝了一口奶茶,突然发现不对。她此时才看见因为珍珠全沉在杯底,她吸了半天一颗都没吸上来,所以之后低头继续用吸管搅拌奶茶。
夏静蝉看着她的吸管在奶茶里转圈,忽然想起运动会训练时她在跑道上用脚画圈的样子。
她紧张或尴尬时就会做一些重复的小动作,比如搅奶茶,比如画圈,比如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袋但其实笔已经按照使用程度分离开来了。
他把自己的奶茶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两人中间的桌面空间。
然后少年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词汇本,翻开到书签标记的那一页。
“既然咱们被留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词汇表,“不如你帮我抽查一下单词。”
“什么?”楚许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搅奶茶的动作停了,吸管戳在杯壁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下周英语老师要抽查。你说过帮我补英语。”
“在奶茶店?”
“奶茶店有桌子。”
楚许鸣看着他那本工工整整的词汇本,每一页都用三种颜色的笔画了重点。红色是高频词,蓝色是易错词,黑色是拓展内容。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字迹和她记忆里一样工整。
她注意到词汇本翻到的那一页旁边,他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的蝉不是她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风格,而是认认真真画出来的,翅膀纹路都画了,虽然六条腿画成了八条,但看得出很用心。
她的目光在那只蝉上停了一秒,然后伸手拿过他的词汇本,翻开到抽查章节。
“第一个词——‘experience’。”
“经验,经历。”
“第二个,‘environment’。”
“环境。”
“第三个,‘especially’。”
夏静蝉顿了一下:“……特别,尤其?”
“错了。你拼写漏了一个l。”楚许鸣把本子转过来,指着那个词,“你自己在本子上都拼错了。”
“……你看的是我拼的单词?”
“废话。要检查拼写就得看原文。”她把本子推回去,“罚抄五遍。”
“这个可不是英语老师的要求。”
“这是楚老师的要求。”她双手抱胸,披肩短发在肩膀上轻轻晃动,右脑用一根新的橙色发绳扎了个小辫子,跟以前的那个小辫子长得一样。那小辫子在右脑侧微微晃着。
“那楚教练去哪儿了?”
“退休了。”
夏静蝉:……
少年只好低下头去抄单词。楚许鸣趁这个间隙吸了一口自己的珍珠奶茶。珍珠终于吸上来了,她嚼着珍珠,看着他写字。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拇指对成一个圆弧,笔杆靠在虎口上,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当当。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写字的样子。在教室里他们是并排坐着的,她只能看到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在纸面上移动的侧影。
但现在是面对面坐着,她可以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写字时微微眉迹的弧和校服袖口露出的小截手腕。
“抄完了。”他抬头。
她飞快地把目光从他的手腕上挪开,转向本子上那五行单词。
每一遍都写得一样工整,连字母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可以。”她把本子合上,推回去,“抽查通过。”
“只抽查三个词?”
“三个就够了。下周英语老师抽查也不会抽很多的。”她把奶茶杯放在一边,忽然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正经的架势,“现在换我抽查你一件事。”
夏静蝉把笔放下:“什么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叫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楚许鸣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只是再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而已。
但她叠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奶茶杯壁,指尖在杯沿上来回画圈。
夏静蝉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过。”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比如说运动会我给你加油的时候。”
“……那是加油。”楚许鸣说,“我说的是平时。你跟赵一鸣说话的时候会叫他名字,跟老师说话的时候会叫老师好。但你跟我说话,从来都是直接说内容。”
她说的是事实。
夏静蝉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跟楚许鸣说话时,从来不叫她的名字。
不是刻意的,只是似乎从来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楚许鸣”三个字在他的喉咙里转过很多次,但每次要出口时都觉得太正式了,像在点名。
而像赵一鸣那样大大咧咧地喊她“许鸣”或“楚许鸣”,他又做不到。
“下次我叫?”他说。
“不用‘下次’。你现在叫一声。”
“……”
“叫嘛——”
“……”夏静蝉叹了一口气,“行吧……好像确实没怎么叫过你的名字……楚许鸣。”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了点生涩。
因为在奶茶店里不能大声说话,他的声调压得比平时低一些,那三个字从他的嘴唇间落下来,刚好落在奶茶的甜味和民谣的旋律之间的空隙里。
楚许鸣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