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天训练时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得像雾的秋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操场上的其他人都散了,体育老师提前收了器材,足球场上的标志桶被收走了,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跑道上还有两个人在跑。
夏静蝉跑到第三圈时,发现楚许鸣站在跑道边等他。
她穿着校服外套,兜帽拉起来罩住了头发,手里拿着两瓶水。
雨丝落在她深蓝色的兜帽上,积成细密的小水珠,在昏暗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下雨了你还跑。”她把水递给他。
“你说过,训练计划不能断。”
“那是针对好天气的计划。下雨天有下雨天的备用方案。”
“你没有跟我说过备用方案。”
“现在有了。”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备用方案……嗯……下雨天跑两圈就行,然后我们一起出校门喝碗姜汤怎么说?”
“……”,夏静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现编的啊?”
水是热的,她大概在来之前接的热水。
“你去食堂加热的水?”
能接热水的地方,除了食堂之外就只剩教学楼了,操场离教学楼比较远,隔了2栋教师宿舍,花一百去那里还不如去食堂加热。
“传达室有热水壶。我跟大爷说训练需要热水,他就帮我接了。”她把另一瓶水也塞给他,“这瓶也是你的。我喝过了。”
“你什么时候跟传达室大爷这么熟了?”
“这周每天都来训练,想不熟都难。大爷还问我,是不是体育特长生。”
她说这话时嘴角翘着,显然对于自己被误认为是体育特长生这件事感到相当得意。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
雨丝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水汽。
操场边的香樟树被雨打湿了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植物香味。
“你1500米现在能跑多少?”楚许鸣问。
“不知道。没计时。”
“为什么不计时?”
“因为你说前三是你自己的目标,”夏静蝉拧上水瓶,“我的目标是跑完。跑完了就达标了。”
楚许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不行,”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你也要计时。”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整张脸。
她的眉毛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放弃了组织,“嗯……因为如果你没有目标,那我每天在这里陪你训练是为了什么?”
她说“陪你训练”。
可是夏静蝉明明记得,是自己陪她训练啊。
夏静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两瓶还带着余温的水。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眼时水珠会颤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你好不要脸……”
“嘿嘿~”
“明天开始计时。”他说。
楚许鸣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把兜帽拉起来,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说起来林粥记的姜汤不好喝。明天我从家里带。”
“你妈煮?”
“……我自己煮……你刚刚那句话像骂人……我妈说我煮的姜汤太甜了,但我觉得甜的才好喝。”
“甜的姜汤,那不是姜汤,是姜味糖水。”
“你不喝拉倒。”
“我没说不喝,你给我就喝。”
楚许鸣没有回头,但她走路的步伐忽然变得很轻快,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弹簧上。
“走慢点!”
“非得淋雨吗?!”
“……”
……
运动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训练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楚许鸣开始尝试完整的800米计时跑,夏静蝉的1500米也进入了配速训练阶段。
这天是周五,离运动会还有三天。
放学后的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半场,足球场上体育老师在给校队训练。
跑道被夕阳切成了一半橘红一半深灰。弯道处阳光直射,直道处被宿舍楼挡住了光线。
楚许鸣今天状态不好。
夏静蝉从热身时就注意到了。
她压腿的动作懒懒的,高抬腿的频率比平时慢,脸上有一种不太健康的白。
但她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
800米计时跑开始。
第一圈,她跑得很正常,呼吸节奏稳定,手臂摆动有力,低马尾在身后有规律地晃动。
夏静蝉站在跑道边按下了第一圈的分段计时。
一分四十六秒。
跟她平时第一圈的速度差不多。
但第二圈开始,不对劲了。
她的步频明显降了下来。
不是那种主动放慢的降速,而是体力不支的被动减速。
她的手臂还在摆,但幅度越来越小。她的腿还在迈,但每一步都像是拽住了脚跟。
她的马尾从有规律的晃动变成了杂乱无章地甩动,几缕头发从发绳里逃出来,贴在她汗湿的脖子上。
跑到六百米时,她开始用嘴呼吸。
中长跑,用嘴呼吸,体力接近极限才会这样做。
她的嘴唇发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全是汗,但汗是凉的。
夏静蝉从跑道边站了起来。
她没有停下来。她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基本上和快走差不多,但她没有停。
她的眼睛还盯着前方,盯着还剩两百米的终点。
跑到六百五十米时,她踉跄了一下。
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她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稳住身体。
然后她继续跑。
夏静蝉把秒表塞进校服口袋,走上跑道。
真笨啊……
他没有喊她停下来。以他对她的了解,喊停是没有用的。她不会在目标面前认输,就像她考了61分趴在桌上不哭但也不放弃一样。
他走到跑道内圈,加速跑了两步,和她并排。
夏静蝉看了一眼少女的眼神,确认没有瞳孔涣散之后,放心的摇了摇头。
他之前听说过有人体育训练到一半变成植物人的,或者脑死亡的也有。
他有点担心。
楚许鸣用余光看到了他,但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声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种微弱的哨音,那是气管被剧烈呼吸摩擦发出的声音。
她的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眼角有一点湿润,大概是汗水。
“我不会停的。”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知道。”夏静蝉说,“我没叫你停。”
他调整了步伐,和她保持完全一致的速度。
他在内圈,她在外圈,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他的手臂摆动幅度比她大,呼吸比她平稳,但他刻意降低了步频,让自己和她跑在同一个节奏上。
“还有一百五十米。”他说,“就一个弯道加一个直道。”
她没有回答。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
“你第一圈跑了一分四十六,比你平时快了两秒。”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所以你现在累了是正常的。不是因为变慢了,是因为前面快了。把剩下的距离跑完就行,时间不重要。”
她的呼吸声还是很重,但脚步稳了一点点。
“前面就是弯道。弯道不要加速,保持节奏。到了直道再冲。”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但他看见了。
跑过弯道时,夕阳正好从操场边的梧桐树后面照过来,直直地打在两个人身上。
楚许鸣的脸在橘色的光里显得更苍白了。她的双手攥成了松松的拳头,随着步伐前后摆动,每一下都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的影子在跑道上被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并排着,一个内圈一个外圈,步调完全一致。
弯道最后十米,她的速度又掉了一点。
夏静蝉往右靠了半步。内圈和外圈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几十厘米。他的手臂摆动时,手背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轻得像风吹过。
“直道了。”他说,“冲刺。”
楚许鸣深吸一口气。
这一下大概耗尽了她所有剩余的力气。
然后女孩开始加速。
她的步子不大,但频率突然提了上来。跑鞋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马尾在背后剧烈地甩动,深紫色的发绳终于彻底散开了,头发披散在她肩上,随着冲刺的节奏飞扬。
夏静蝉跟着加速,始终在她左手边内圈的位置,保持半步的提前量。
他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后,就那么恰好在她的余光里,像一个稳定移动的参照物。
她冲过终点线。
然后她整个人往下坠。
夏静蝉早有准备。他跨出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身体撞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不重。,
嗯……但很软。
她的汗水沾湿了他的校服袖子,她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带着洗发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几……几分……”她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夏静蝉用另一只手掏出秒表,看了一眼。
“四分零一秒。”
她沉默了三秒钟。
“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