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盛。
秋季运动会的通知是在十月中旬的晨会上正式下发的。
校长在广播里用慷慨激昂的语调念了五分钟的动员词,大意是“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广播信号不太好,校长的声音时断时续,最后被一阵电流杂音吞没了结尾。
早自习一下课,体委赵一鸣就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从前排蹿到后排,像一只过于活跃的松鼠。
“运动会!运动会!每人至少报一个项目,截止时间这周五!”
回应他的是全班整齐划一的沉默。
这种沉默算是一种传承。
从小学开始,运动会报名就是体育委员和全班同学之间一年一度的博弈。
体委要填满报名表,全班同学只想当观众。
双方立场不可调和,最终往往以体委苦苦哀求、软磨硬泡、甚至给零食为代价勉强达成目标。
至于体委为什么会给零食。
因为体委是赵一鸣(bushi
赵一鸣显然深谙此道。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班上几个运动积极分子。
篮球队的那几个男生,他们倒是爽快地报了短跑和接力。然后他开始挨个攻克那些面露难色的同学。
“李易程,你跳绳挺好的,报个跳绳吧——不累的,就一分钟!一分钟的事儿!我帮你拿水,帮你占座,帮你写一周的英语笔记——”
“你先把自己十几分的英语试卷看一眼再说话……”
李易程被磨了三分钟,报了跳绳。
……
赵一鸣乘胜追击,一路从第一排扫荡到最后一排,手里的报名表渐渐被填满了一大半。
但中长跑项目男子1500米和女子800米始终没人认领。
“长跑是运动会的脸面啊!”赵一鸣站在讲台上,举起报名表,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对全班喊话,“咱们三班总不能长跑项目一个都不报吧?到时候广播里念‘男子1500米,三班——弃权’,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底下有人接话:“不觉得。”
全班哄笑。
赵一鸣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心口插了一刀。
他把目光投向教室后排的夏静蝉,眼睛忽然亮了。
“夏静蝉!你上次篮球赛打得挺好的,体能肯定没问题!1500米——”
“篮球赛我只打了十几分钟,而且大部分时间在站着。”
夏静蝉正在写英语作业,头也没抬。
“那也比你同桌强!你同桌——”赵一鸣的目光转向楚许鸣,然后顿住了。
楚许鸣正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试试看”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右脑侧扎着那条深蓝色发圈,披肩短发在肩膀上铺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不太好惹”的气息。
“楚许鸣,你报个800米呗?”赵一鸣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一半。
“不报。”
“就两圈——”
“两圈你自己跑。”
赵一鸣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他转向夏静蝉,压低声音说:“夏静蝉,我跟你说个事儿。这次运动会,咱们班如果长跑项目没人报名,班主任会在班会课上点名批评的。到时候大概率会说‘班干部要起带头作用’,你是学习委员,你同桌是班级空调遥控器第二节电池周四充电管理员,你俩一个人跑1500,一个人跑800,正好。”
楚许鸣:……?
真有人把这个记下来了?
夏静蝉放下笔,看了赵一鸣一眼:“你这个逻辑不太对。我是学习委员,跟体育有什么关系?”
“学习也是体力活!”赵一鸣理直气壮地说,“你想想,期末考试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体力不好能行吗?1500米是为你期末考打基础!”
“……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报名理由。”
“800米。”楚许鸣忽然开口。
赵一鸣和夏静蝉同时看向她。
“我报800米。”她说这话时没有看赵一鸣,而是看着夏静蝉,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挑衅,“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赵一鸣立刻把报名表举到她面前。
“他报1500。”
夏静蝉:……?
楚许鸣我迟早干死你。
赵一鸣用一种“兄弟你看到了吧”的眼神转向夏静蝉。
楚许鸣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眉毛微微挑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报不报?”她问。
“你刚才不是说不报吗?”
“我现在又想报了。但我一个人跑没意思。”她把“一个人”两个字咬得很轻,但眼神很重,“你报1500,我报800。公平交易。”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一鸣识趣地退后两步,拿着报名表假装在研究已经填好的项目。
夏静蝉看着楚许鸣的眼睛,想起了上周篮球赛结束的那个傍晚。
她把他从单杠旁边拉起来,说“下周打二班的时候,你不用从零开始练了”。
她总是用这种方式。
明明是自己想做的事,非要用一个看似刁难他的理由来包装。
“好。”
他说。
“好什么?”
“我报1500。”
楚许鸣眨了眨眼睛,好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转过头去,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画着蝉的自动铅笔,在赵一鸣递过来的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一如既往的歪歪扭扭,但在“女子800米”那一栏旁边,她把“楚许鸣”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
夏静蝉接过笔,在“男子1500米”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挨着她的字,一个工整,一个歪斜,并排站在报名表上。
楚许鸣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忽然伸手把表格转过来,用铅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蝉,然后在夏静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只看起来像是蝈蝈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
“……我为什么是蝈蝈?”
“因为你腿长。”
夏静蝉:……
彳亍?
他不知道腿长和蝈蝈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发现她画的那只蝈蝈虽然丑,但两条后腿画得格外长,显然是用心了的。
……用心把腿画长了的。。。
赵一鸣把报名表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人。楚许鸣正低着头假装整理笔袋,夏静蝉正在翻英语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赵一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走了两步,忽然想明白了。
刚才楚许鸣说“我一个人跑没意思”。
800米本来就是一个人的项目。她为什么会觉得“一个人跑没意思”?
赵一鸣挠了挠头,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报名表终于填满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放学后的操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塑胶跑道上的白线在光线里有些晃眼,篮球场上零星有几个男生在投篮,足球场上体育老师正在收标志桶。
空气里有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后特有的气味,混着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清香。
夏静蝉到操场的时候,楚许鸣已经在跑道边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白色运动T恤,深蓝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粉色跑鞋。
披肩短发用深蓝色发圈扎成了低马尾,比平时的小辫子利落了很多,额前有几缕碎发被她别在耳后。
有点……小漂亮?
她正在做拉伸,一只脚踩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身体前倾,压腿的动作很标准。
看到夏静蝉走过来,她直起身,从台阶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迟到了三分钟,怎么说?”
“……历史老师叫我去办公室。”
“历史老师生病了……”
“……我去上了个厕所。”
楚许鸣用一种“这还差不多”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把另一瓶水递给他:“给你带的。”
夏静蝉接过水瓶。瓶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夏静蝉训练专用水。
依旧火星文,也就他和老师能看得懂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中午去小卖部买的。”她说得很随意,已经开始在原地做高抬腿,“快点热身,先跑两圈热身圈,然后你练你的1500,我练我的800。”
操场是标准的400米跑道。两圈热身圈就是800米。
夏静蝉把水瓶放在台阶上,开始跟着她做热身运动。
他的热身动作没有她标准,她每次压腿都能让手掌碰到脚尖,而他弯腰的时候手指只能勉强够到脚踝。
“你柔韧性太差了。”楚许鸣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毫不留情地评价。
“我腿长。”
“……腿长和柔韧性没关系。”
“你刚才说我是蝈蝈,蝈蝈腿长,所以柔韧性差。”
楚许鸣:……
我是夷?
楚许鸣被他用她自己的逻辑怼了回来,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开始跑。废话那么多。”
两个人并排站在起跑线上,楚许鸣按下了电子表的计时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