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是周三下午。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操场边围满了人。
三班和四班的男生穿着各自的班服在场上热身,四班的球员统一穿着深蓝色背心,三班的男生则穿着体育课发的白色T恤。
夏静蝉站在三班队伍里,身上的白T恤有点大,是上午楚许鸣从班级柜子里翻出来的。
她说“这件最干净”,然后不由分说塞给他。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开场三分钟,夏静蝉几乎没有碰到球。
他按照训练时楚许鸣教的,站在篮板附近,盯着球的走向,随时准备起跳抢篮板。
但四班的控球后卫是个又矮又快的男生,运球时像泥鳅一样滑,三班的防守根本粘不住他。
第一节结束时,三班落后六分。
中场休息时,夏静蝉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楚许鸣从看台第一排挤过来,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小毛巾。
这个毛巾是体育课发的,每人一条,她那条显然没怎么用过,还是崭新的。
“给你。”
夏静蝉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太紧张了,又不是考试。”
“……有吗?”
“有。你抢篮板的时候跳,但跳之前要先卡位。我周三跟你过说了,卡位,不是站桩。”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卡位的动作,右手握拳在空中挡了一下,“把人挡在身后,然后起跳。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放轻松。输就输了,别受伤。”
这是她这一周以来第一次说“输就输了”。
之前每次训练,她都是那个在三分线外吹哨子、说“三班不能输”的人。
夏静蝉看着她,发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像一个教练在鼓励球员,更像一个担心什么事会发生的人。
“你不是说三班不能输吗?”
“那也要你先好好回来。”她说完站起来,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转身走回看台,“我感觉我第六感痒痒的。”
她的马尾一晃,发梢扫过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下半场开始。
夏静蝉:……
他开始有点在意这件事了。
自己……会受伤吗?
夏静蝉重新上场,这一次他的身体松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卡位,在篮下用身体挡住四班的中锋,跳起来抢到了自己在比赛中第一个篮板。
球落在他手里时,全场三班的人都在喊“传出来”,他把球稳稳地传给了后卫。看台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欢呼。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楚许鸣那丫头绝对兴奋到嗓子都破了。
自己打球打得这么好,反倒给了她炫耀的资本了。
少年闭上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
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三班追回了四分,还剩两分钟,落后两分。
四班发动快攻,他们的中锋带球冲向内线,速度很快,力量也很大,像一辆小型推土机。
夏静蝉站在篮下防守的位置,双臂张开,重心压低。
中锋冲进来,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
夏静蝉感觉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
不是球场上正常的身体对抗,是多了一只手肘的动作。他整个人往侧面飞出去,左膝盖先着地,在水泥球场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膝盖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见校裤膝盖部位已经磨破了,裤子的破口处露出被擦掉皮的皮肤,血慢慢渗出来。
“吁!!!”
哨声响了。
裁判跑过来示意暂停。三班的队友围过来,有人伸手想扶他。
就在所有人还在反应的时候,看台第一排传来一阵骚动。
楚许鸣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迈过看台围栏,脚在水泥地上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球场中间跑。
白色毛巾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捡。
她径直穿过半个球场,穿过四班的几个球员,穿过围在夏静蝉身边的三班队员,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的呼吸很急,额头上有一点汗。
她低头看他的膝盖,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不是担心,是比担心更厉害的东西。
“怎么摔的?”
“没事,就擦了一下——”
“我问你怎么摔的。”她抬头看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那个人是不是推你了?”
“对抗的时候撞到了——”
“他手肘发力了。我看见了。”楚许鸣的声音带了点颤抖,但语气很确定,“我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故意加了一个推的动作,裁判没看见。”
旁边的队友面面相觑。看台上三班的同学也开始议论纷纷,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四班那个中锋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假装喝水,目光却一直在往这边瞟。
楚许鸣站起来,转向四班中锋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夏静蝉看见她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楚许鸣。”他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
“我没事。”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在渗血,但他故意把重心放在了右腿上,“继续比赛。”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松开拳头。她把地上的白毛巾捡起来,塞进他手里:“自己按着伤口。”
她转身走回看台。经过三班看台区域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四班中锋,目光冷得像极致的寒冰。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开口,可能会说出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但她在心里把那个中锋的号码记住了。
4号。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讨厌4这个数字。
比赛最终以三班落后一分结束。
终场哨响的时候,夏静蝉的膝盖上多了一条创可贴,是体育老师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
他站在球场边,队友们有的在拍他肩膀说“今天打得好”,有的在抱怨裁判漏判了四班的小动作。
他随口应着,目光却在人群里找那个披肩短发的女孩。
楚许鸣站在看台下面的阴影里,正被一群女生围着。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女生的对话正在高速进行中。
“你刚才跑那么快吓我一跳——”
马尾女生第一个开口,用手在面前扇风,好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就是,嗖一下就冲出去了,我还以为你要打人。”
另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接话,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冲出去的姿势。
“许鸣你刚才也太紧张了吧,脸都白了!”站在台阶上的高个子女生弯腰凑过来,表情写满了八卦。
楚许鸣被围在中间,披肩短发因为刚才的跑动而微微散乱,右脑侧的小辫子快要散架了,淡蓝色的发圈松松地挂在发尾。
她的耳根红成一片,连脖子都泛着淡粉色。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
“还没有?你毛巾都扔地上了。”
“那是掉的——”
“掉的?你从看台上翻下来的时候差点摔跤你记得吗?”短发女生模仿她翻围栏的动作,夸张地踉跄了一下,“你平时体育课跨个跳箱都会犹豫半天,今天翻围栏倒是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