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许鸣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现夏静蝉走过来了。
男生们也跟着围过来,他们刚从球场下来,身上还带着汗味,但八卦让他们迅速和女生们汇合成了同一个包围圈。
“嘿,咱们班的学习委员今天打得可以啊——”
体委第一个开炮。
“夏静蝉你是不是专门练过了?进步也太大了吧。”
另一个队友跟着起哄,语气里带着打趣。
“你这腿上伤了,得有人给包扎一下啊。楚许鸣你不是带了毛巾吗?”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这下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楚许鸣身上。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白毛巾已经被她拧成了一根麻花。
“他是我同桌——”
“同桌怎么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同桌跑这么快冲下场呢——”
马尾女生立刻反驳,眉毛挑得老高。
“平时我也没见你给别人送毛巾啊。”丸子头女生补充。
楚许鸣的脸彻底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粉色,是那种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的红,连下巴尖都泛着血色。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所有人,不论男生、女生、队友,还是说看热闹的用尽全力喊出了那五个字:
“他是我同桌!”
声音很大。大到操场对面正在收拾器材的体育老师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到梧桐树上停着的一只鸟扑棱扑棱飞走了。大到所有起哄的人同时被震得安静了一秒。
然后更大的起哄声炸开了。
“哦——”
整齐划一,拖得长长的尾音,三班全体同学像是提前排练好了一样发出同一个声调。
楚许鸣扭头就走。
她穿过起哄的人群,披肩短发在背后晃着,小辫子终于彻底散了,淡蓝色的发绳从发梢滑落,掉在水泥地上。
她没有回头捡。她一直走到教室的方向,消失在楼门口。
夏静蝉弯腰捡起那个淡蓝色的发绳。
发圈上还有一根细细的发丝,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把发圈上的灰拍了拍,放进了校服口袋。
马尾女生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丸子头一下:“你看,他也脸红了。”
夏静蝉没有脸红。他只是觉得膝盖有点热。大概是创可贴太紧了。
比赛结束后,同学们陆续散去。
操场上恢复了安静,只有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横跨了半个球场。
夏静蝉没有跟大家一起回教室。
他在单杠旁边坐着,膝盖上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里面渗出的血已经干了。
楚许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已经重新扎好了小辫子。大概是从笔袋里翻出了备用发圈,但不是淡蓝色那条,是一条深紫色的。
她走到单杠旁边,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
“撒谎。”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那个创可贴太小了,根本盖不住擦伤的面积,“去医务室再处理一下。校医还没下班。”
“真的不用——”
“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她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夏静蝉一愣:“……还没有。”
“那你腿不疼的话应该能写得很快。”她抬起头,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语气——嫌弃里带着理直气壮的关心,“所以你现在去医务室,然后在医务室把数学作业写了,我帮你看着,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数学是我教你的。”
“那是以前。现在你要尊重伤员的身份,伤员不能讲题,只能问题。”
她振振有词地说完,然后伸出一只手。
夏静蝉:……
少年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在轻轻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傍晚的风变凉了,还是因为刚才那一喊把力气都喊光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在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
她把他从单杠旁边拉起来。
然后她飞快地松开手,把手插回口袋,转过身去,大步走向医务室的方向。
夏静蝉跟在后面,脚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
“你今天打得还行。”她背对着他说,声音被晚风吹得忽远忽近。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的意思就是,下周打二班的时候,你不用从零开始练了。”
“……还要打?”
“当然。联赛是淘汰制,你报名的时候没看赛程表吗?”
夏静蝉沉默了。
他看着前面那个披肩短发的背影,她的右脑侧扎着新换的深紫色发圈,在她迈步时轻轻跳动。
她走路很快,步子却不大,像一只在操场上蹦跶的麻雀。
“……下周你还当教练吗?”他问。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脚步没有停,但走得慢了一点。
“看情况。”她说,“如果你今天把数学作业全部写对,我就当。”
“这是篮球教练的考核标准?”
“这是楚教练的考核标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不接受反驳。”
废话,她要抄作业。
……
医务室的灯光很亮,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她回头的那个角度。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很短的影子,鼻尖上还残留着下午晒太阳留下的微红。
那条新换的深紫发圈,和她校服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色手腕衬在一起,像是她随手从黄昏里扯了一小块夜空缠在发间。
他看着她推开医务室的门,听见她对校医说“老师,我们班有人膝盖破了”。
那天晚上,夏静蝉在数学作业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只蝉。
没有参照物,全凭记忆。
蝉的翅膀画歪了,触角一根长一根短,六条腿被画成了八条,趴在梧桐树叶上的姿态也不太自然。
和开学时她在草稿纸上画的那只丑虫子比起来,这只蝉虽然多了点认真的线条,但依然算不上好看。
但他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她会看到的。
然后他合上作业本,把那枚捡回来的淡蓝色发圈放进铁盒里,和纸星星以及被撕碎又粘好的情书草稿放在一起。
铁盒的盖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脆响。
窗外没有蝉鸣了。十月的夜晚,蝉已经不再叫了。
但他记得今天下午的蝉鸣。
在冲下看台的脚步声里,在那声“他是我同桌”的尾音里,在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秒的停顿里。
夏天好像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