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热身圈的速度不快不慢。夏静蝉用鼻子呼吸，步伐均匀，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

跑了半圈，他偏头看了一眼楚许鸣。她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还很平稳，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

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看前面。”

“你跑步的时候说话会岔气。”

“那是你。我不会。”

话音刚落，她就被自己的呼吸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夏静蝉转回头看前方，假装没听见。身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不许笑。”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我在调姿势。”

热身圈跑完，两个人回到起点。楚许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夏静蝉的呼吸还算平稳。

他平时上下学都是走路，来回四十分钟，体力基础比他自己想象的好一些。

“热身完毕。”楚许鸣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下来分开练。你练1500，目标是跑完全程，不要求速度。我练800，目标……反正比你快就OK了。”

“800和1500比速度不公平。”

“那你跑快点啊。”她冲他扬了扬眉毛，然后转身走上了跑道。

夏静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跑道上渐渐变小。

她的跑姿不算特别标准，手臂摆动的幅度有点大，步子却不大，频率很快，跟麻雀似的。

跑到弯道时她的身影□□场边的香樟树挡住了一部分，只能看到白色T恤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自己的1500米训练。

1500米是三圈零三百米。

前两圈他跑得很稳，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每一步的步幅都差不多。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开始感到腿沉了，呼吸也不像之前那么顺畅。

“放轻松，输就输了，别受伤。”

不知怎么，夏静蝉突然想到了当初篮球训练的时候楚许鸣说过的这段话。

他把速度放慢了一点，继续跑。

跑到第三圈末段时，他注意到楚许鸣已经停下来了。

她坐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胸口剧烈起伏，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她汗湿的脸颊上。

她的粉色跑鞋上沾了塑胶跑道的红色颗粒，膝盖上有一小块草屑。

夏静蝉跑到她旁边时放慢了脚步。

？

“怎么了？”

“岔气了。”她捂着右侧肋骨的位置，声音有点闷，“刚才……跟你说热身圈的……时候……呛了一下……忘不掉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岔气吗？”

楚许鸣抬起头给了一个眼神。

你再说一句试试？

因为岔气的疼痛，这个眼神的杀伤力大打折扣，反而显得有点可怜。

夏静蝉停下来，在她面前蹲下。

“深呼吸。

“鼻子吸气，

“嘴呼气，

“慢一点。”

楚许鸣照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她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但肋骨处还是隐隐作痛。

她试着站起来，刚站直身子就倒吸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你先跑完你的三圈半。”她摆了摆手，“我自己缓一会儿就好。”

夏静蝉没有走。

他看了一眼跑道，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捂着肋骨的女孩。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跟我一起跑。”

“什么？”

“不是现在。等你缓过来。”他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剩下的训练我陪你跑。我跑外圈，你跑内圈，速度按你的来。800米的速度跑1500米，对你来说是耐力训练，对我来说是恢复跑。”

楚许鸣偏头看他。

她的脸上还挂着汗珠，鼻尖红润，嘴唇因为运动而显得比平时更娇赤一些。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向跑道。

“你不是嫌我跑得慢吗？”

“我没有嫌过你。”

“你刚才说800和1500比速度不公平——”

“……这不是事实吗？”

她哼了一声，但没有继续反驳。

岔气的疼痛渐渐消散，她试着站起来，这次成功了。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跑道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外圈，你说的。”

夏静蝉站起来，走到外圈跑道上，和她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开始。”

两个人重新跑了起来。

这次的速度比热身圈还要慢一些。

楚许鸣的岔气还没完全恢复，她跑得很克制，步子小小的，呼吸声比脚步声还大。

夏静蝉在外圈跟着她的节奏，步幅缩短了一半，感觉不像在跑步，更像是在快走。

但他没有催她加速。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外圈的影子长一些，腿更长；内圈的影子矮一些，马尾在脑后晃动。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两米宽，但前进的节奏是完全同步的。

跑到第二圈时，楚许鸣忽然开口了。

“1500米，你觉得自己能跑第几？”

“跑完就行。”

“不行。”她的声音还带着喘，但语气很认真，“你上次篮球赛都那么拼了，1500米不能随便跑。”

“那你800米的目标是什么？”

“前三。”

夏静蝉偏头看她。她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很柔和，但眼神是认真的。

不是在说大话，像是真的给自己定了这个目标。

“那你为什么报800？”他问，“你之前说不想跑的。”

楚许鸣沉默了几步。然后她说：“因为赵一鸣说班干部要起带头作用。”

“……就因为这个？”

“……也因为你说你报1500。”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跑步的脚步声盖住。

但夏静蝉听见了。

他每一步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夹在脚步声中，一下一下的。

他没有接话。

但他把外圈的位置往内圈靠了一点。

两米变成了一米半。

楚许鸣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继续跑，呼吸声渐渐均匀，岔气大概已经彻底好了。她的马尾在他余光里晃动着，深蓝色的发圈在夕阳下泛着一点点光泽。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放学后的操场上都会出现两个人。

他们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

先一起做热身，然后跑两圈热身圈，接着楚许鸣跑她的800米计时训练，夏静蝉在旁边掐表。

然后夏静蝉跑他的1500米耐力训练，楚许鸣坐在草地上帮他数圈，数到最后一圈时会叫着让他冲刺。

楚许鸣训练的时候用一块电子表来计时，表带在她的手腕上松垮垮地转来转去。

“跑完了，我休息会儿。”

“ OK。”

接着是楚许鸣再训练。

……

“你今天800米比昨天快了八秒。”

第三天训练结束后，夏静蝉看着电子表上的数字说。

楚许鸣正弯着腰喘气，听到这句话，猛地直起身：“多少？”

“三分四十二秒。”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楚许鸣连忙低下头看起手中的手表，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他，笑容在汗湿的脸上绽开，像被雨水洗过的花。

“嘻嘻～”楚许鸣对着夏静蝉的脸微微一笑，“我就说我能跑进三分五十！”

“你之前自己都不确定？”

“……不确定。”她老实承认，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但我跟你说了目标是前三，说出来就不能改了。”

夏静蝉发现，楚许鸣有一种及其超标的超能力。

她会在事前嘴硬，但在事后对自己诚实。

她说“前三”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其实心里并不确定。

她只是觉得说出来之后，就必须做到。

而且以他目前所看到的状况来看，每次都能真正的做到做好。

嗯……还算有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