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周三你没有岔气,也没有起跑太快。”
“那是借口。”
“那是原因。”夏静蝉说,“不是借口。”
楚许鸣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挂着汗珠,鼻尖红得像被冻过,嘴唇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
夏静蝉觉得少女累得有点脆弱,像一竖薄壁的花瓶。
有点……可怜。
他有点后悔当时没叫停楚许鸣了。
女孩本来就瘦,还硬要跑800米,未免来说太像折磨了。
“如果比赛那天我也这样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比赛那天你不会一个人跑。”
楚许鸣眨了眨眼睛。
汗珠从她睫毛上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滚下来,在下巴尖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白色运动T恤的领口上。
“你在内圈陪我?”她问。
“你不是说一个人跑没意思吗。”夏静蝉看着她的眼睛,“1500米在800米前面。我跑完之后,来你这边。你在内圈比赛,我在外圈看。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站在操场的假草上,陪你一起跑。”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额头重新抵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两个字。
“傻子。”
少女的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最后一只秋蝉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春蝉尽,秋蝉凋,春秋蝉鸣皆萧萧。
运动会前最后一个训练日,也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三。
他们已经连续训练了十一天。
楚许鸣的800米最好成绩稳定在了三分四十秒以内,夏静蝉的1500米也达到了他自己满意的水平。
不是最快的,但足够跑完全程。
这天训练结束后,两个人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
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天边从橘红变成绯红再变成暗紫。
操场上的学生已经走光了,足球场上的标志桶被收走了,篮球架下空荡荡的。只有跑道上的白线还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楚许鸣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起来。
她的深紫发绳在刚才的冲刺中终于断了。用了快一整个月,弹力已经不行了。她从笔袋里翻了半天,没找到备用的。
“别找了。”夏静蝉说。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那条淡蓝发绳。
篮球赛那天他从水泥地上捡回来的那条。
洗过了,上面的灰尘没有了,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一点点,大概是水洗过的痕迹。
发绳上那根细细的发丝还在。
楚许鸣看着掌心里的发绳,看了很久。
“你一直带着?”
“放在书包里。”
“那天……你捡回来了?”
“嗯。掉在水泥地上,你当时走了,没来得及捡。”
楚许鸣用食指拨了拨那条发绳。
淡蓝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她当初买的时候,一套两个,一个淡蓝一个深紫,淡蓝的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她以为弄丢了。
“深紫那条今天断了。”楚许鸣说。
“所以淡蓝的可以用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头发拢到右侧,用淡蓝色的发圈扎了一个小辫子。
动作和那天值日时一模一样。
三下两下,辫子紧实又俏皮,末梢的发圈缠了两圈。
她甩了甩头,小辫子在右脑侧轻轻晃动。
“好看吗?”
夏静蝉看着那条淡蓝色的小辫子。
和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扎辫子时一样,文静里带着俏皮,像那种偷偷在课本上画小画的女孩会做的事。
“好看……挺漂亮的。”
“我也觉得。”她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向操场,“后天就比赛了。”
“紧张吗?”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天,“800米,两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怕的就是第二圈跑一半没力气了,像那天一样。”
“那天你没有停。”
“因为你在我旁边。”
话一出口,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想找补。
但她最终没有找补。
她只是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塑胶跑道上。
“夏静蝉。”
“嗯。”
“后天你跑完1500米之后,还有力气吗?”
“有。”
“那你要来。”
“来哪里?”
“800米的起跑线。”她转头看他,右脑侧的淡蓝色小辫子晃了一下,“你在内圈跟着我跑。不许走神,不许喝水,不许跟别人聊天。”
“……”
这好像是他当初说过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这话时眉毛扬着,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理直气壮的调子,但耳根在变红。
暮色也遮不住那种红。
夏静蝉看着她,想起篮球赛那天她从看台上冲下来,毛巾掉在地上都不捡。
想起上周五她在跑道上踉跄了一下然后说的短短几个字的话。
想起今天她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叫他傻子。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她在课本扉页上写他的名字然后擦掉。
他一直以为那是偶然。
她只是随手写了一个同桌的名字。
但现在他觉得,可能不是。
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
“好。”他说,“我答应你。”
楚许鸣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整个人被描上了一圈模糊的光边。
“那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1500米,你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会在终点等你。”她伸出右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夏静蝉站起来,伸出右手,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依旧发凉,和篮球赛那天一样凉。
但在他的小指扣紧的一瞬间,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勾得很牢。
“拉了钩就不能反悔了。”她说。
“反悔会怎样?”
“反悔的话——”她想了想,“反悔的话,以后数学题我就不问你了。”
“……那你自己好像也解不出来吧?”
“我解不出来也不问你,急死你。”
夏静蝉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没有松开。
“那我还是不反悔了,”他说,“为了你的数学成绩?”
楚许鸣瞪了他一眼,松开了手指。
楚许鸣:?
好像松不开。
楚许鸣猛吸一口气:“松开!”
“……”夏静蝉慢慢松开那根手指。
女孩拿起台阶上的两瓶水都是空的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到时候再见。”
她的辫子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淡蓝色的发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一小片被晚风吹动的天空。
然后她转回去,大步走向校门口。
她的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只有那条淡蓝色的发圈还隐约可见,如蝴蝶。
夏静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的右手小指还保持着刚才拉钩的姿势,弯弯的,悬在身体一侧。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训练计划。
楚许鸣在第一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P.S. 如果你不答应来终点等我,我就不只是不问题目了】
【我就换同桌】
“换同桌”三个字被划掉了,划了好几道横线,几乎把字迹完全盖住了。但在下面,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力道补了一句:
【算了,不换了】
【(换了没人借我语文书)】
夏静蝉把训练计划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操场上的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八条白线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在夜色里变得模糊。
后天就是运动会了。
他忽然希望后天快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