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闪回两个月之前。
夏静蝉因为裁员离开公司,已经十几天了。原本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微薄的积蓄,现如今已所剩无几。
说是积蓄,其实也不过是几千块钱。是他每个月从那点可怜的薪水里抠出来的,省吃俭用,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连同事偶尔叫的外卖拼单他都找借口推掉。就这么一点点从牙缝里刮下来的钱,在失去工作的十几天里,被房租、水电、一日三餐迅速吞噬,像一个在烈日下被扔在地上的雪糕,来不及吃就已经化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棍。
现在是深夜,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不是夏日午后常见的那种来去匆匆的阵雨。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暴雨,铺天盖地,像是什么人把整个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不要钱似的往下灌水。
雨点砸在地面上,砸在路边的铁皮招牌上,砸在停在路边的汽车顶棚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起大片水花,车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然后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夏静蝉没有打伞。他就那么走在雨中。衣服早就湿透了,薄薄的衬衫贴在身上,冰凉而沉重,像是穿着一层别人的皮肤。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额头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过鼻梁和嘴唇,最后从下巴滴落。
每一滴雨拍打在他的脸上都像是重重的一击。
不是那种能让人清醒的击打,而是每一下都打在心口上,每一下都让他的脚步更沉一点、脊背更弯一点。
他有点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高三辍学。那一年他十八岁,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为了一场考试拼命的年纪里,他做了一个旁观者必然不理解的决定。
他收拾了书包,走出了校门,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过任何一间教室。
社会确实很大,路也确实很多,但每一条好走一点的路,入口处都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本科及以上学历。
他没有那块敲门砖,连门都进不去。
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好好工作。被裁员的理由,公司的官方说法是“业务调整,优化人员结构”。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优化的是自己,因为他心里清楚答案。
他是那个岗位上资历最浅、学历最低、最容易被替代的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努力,但努力和不可替代是两回事,在裁员的镰刀挥下来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被割掉的。
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公司裁员。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了不知道多少遍。
是能力不够吗?
也许是。
是运气不好吗?
肯定也有。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够重要。
他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换掉的螺丝钉,不是特殊型号,而是最普通、最通用的那一种。
他突然想起了他当初高中的初恋。
那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是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埋进土里的刺,在雨水的浸泡下忽然冒出了尖。
那时的感觉很纯洁,很美好。是那种只属于少年时代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美好。两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对上眼神不下千次。
放学后一起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路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手指尖碰到一起,就顺手紧紧握住了对方。
会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对方的名字,写完又赶紧用橡皮擦掉,生怕被人看见。
那是三年的春光得意。
三年。
整整三年。
你知道我(划掉)从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开始,到高三的那个春天结束。
那时候的他,拥有最好的年纪,最好的人,最好的未来。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会失去的。
他很累。
身体累。
湿透的衣服挂在身上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个无形的沙袋。
心也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身体如安装了一个缓慢漏气的气泵,把所有的力气和希冀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甚至想直接躺在大街上睡一觉。
万一一切都是假的呢?
万一那件事情原本就没有发生过呢?
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过后发现自己仍然是那个高三生。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然后他抬起头,隔着几排课桌,女孩正回头看着他,笑盈盈的,脸上挂着两个弯着的月牙。
女孩每天都会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女孩的哥哥也是每天都认真学习。
那个戴着眼镜、比他大一届的男生,第一年高考失利之后没有选择去网吧继续混日子,而是选择了老老实实复读。于是那一整年女孩的哥哥都不怎么说话,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学习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算是复读也考了一个很好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也一定会破天荒地笑了,如释重负,灿烂阳光。
他看了一下天上的阴云。
那一天,女孩的哥哥……看到了也是这样的阴云吧……
而女孩和他也一样。
他们考一个好的大学,一起走出去,有一个虽然平凡但完整的人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个时候会突然想起他的初恋。
可能是因为这时候自己太落魄了吧,才会回忆以往的美好。
人在最冷的时候会想起火,在最渴的时候会想起水,在最落魄的时候,本能地就会想起那些曾经让自己感到温暖的人和事。
那自己可真是懦夫。
创造不了美好就只敢回忆过去的美好。
有本事的人创造未来,没本事的人才抱着过去不撒手。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连明天的房租都拿不出来,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还没想好。未来的路被一堵墙挡得死死的,他推不动也翻不过去。
“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雨水顺着嘴唇流进口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涩味。
肺里像是有东西堵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压抑。
倾盆的大雨仍然在下。没有变小的意思,也没有停的意思。
雨滴砸在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汇成一片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远处建筑的轮廓。一落一落地冲刷着夏静蝉的心。
他曾经拥有过一切。
这句话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说“曾经拥有过一切”,听起来像是八十岁的老人在回忆录里写下的开头。
但对他来说,在十八岁之前,他确实拥有过他认知范围内的一切。
一个虽然不富裕但完整的家,一个对他很好的女孩,一个一起打球吹牛皮的舅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但如今也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没有。
被裁员的那个下午,他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门口那个保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同情。
纸箱里装着他的水杯、几支笔、一个用了三年的笔记本,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植物。
那是他工位上所有的私人物品,两年时光的浓缩,一个纸箱子就能装下。
爱情没有。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刻意的没有去联系那个女孩,他知道女孩没有将他拉黑也没有将他删除,但是他永远都不想说出第一句话。
那个女孩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吧……她有更美好的人生。
那这个时候自己再去打扰他又算什么呢?
贱或。
或许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美好的人生没有。
不是不够美好,是根本没有。他的人生在这五年里缩水成了一间五平米的出租屋,缩水成了一份随时可能被拿走的工作,缩水成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着怎么撑到下个月的机械重复。
孤独狭小五平米的出租屋,只能摆下几个物件。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薄得能摸到下面的木板骨架。
一张折叠桌,既当饭桌又当书桌,桌面上贴着一层仿木纹贴纸,边角早就翘起来了。
一个塑料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日历,翻到的那一页还停留在他被裁员的那个月份,日期上面被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发薪。
这些日子里,他连睡觉都是蜷缩在床的角落的。他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自己,像是一个被塞回母亲肚子里的胎儿。
我真是没用啊。。。
这句话他已经不知道对自己说过多少遍了。
有时候是默念,有时候是说出口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大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猛烈了。雨势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铁皮棚子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用锤子敲。
路边的排水口来不及吞下这么多水,积水开始往低洼的地方汇聚。
就算是深夜,路边也还是有几家店铺开着灯。
那几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明亮而温暖。关东煮的锅里冒着白色的蒸汽,热乎乎的汤料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褐色。
但他没有去观察那些开着灯的店铺。那些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他反而是转向了一旁已经关了门的店铺。
这里的治安还是很好的,以至于就算关了门也不会用铁帘门重新关一道。有的店铺只是锁了玻璃门,里面的灯已经灭了,但借着路灯的光,还是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陈设。
隔着玻璃,他看到了玻璃后面的几件婚纱。
柔和的暖色射灯没有关,大概是店主故意留着的,让路过的人在深夜里也能看到橱窗里的展示。射灯的光线不偏不倚地打在橱窗正中央,照亮了那两个并排站立的假人模特。
假人穿着那漂亮的婚纱。左边那件是纯白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像是云朵堆积在一起。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最外层覆着一层轻纱,纱上绣着细密的花纹。右边那件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槟色,鱼尾式的,从上到下流畅地收拢,肩膀的位置有几朵手工缝制的立体花,每一片花瓣都做得精致逼真。
让他不禁再次陷入回忆。
他贴近后,双手扒着玻璃。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掌心的温度在玻璃表面晕开一小片雾气。他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形成了一片模糊的白雾。透过那层白雾,婚纱的轮廓变得朦朦胧胧的。
……
假如是她穿着这几件婚纱会有多好看?
这个念头闯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是闷,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