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她了。
每日每夜的想。
白天想,晚上想。
清醒的时候想,睡着了做梦还是会梦到。
却也每日每夜地回忆着过去。回忆他们一起走过的路,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秋天的时候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
回忆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是一部很无聊的青春片,但如今回忆起来却也是有一番滋味。
回忆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细节。
她笑的时候清秀的脸上会有对浅浅的酒窝,她生气的时候会把嘴抿成一条线然后不说话,她冬天的时候手指很容易凉,总是把手塞进他的校服口袋里。
就算自己有主动联系的能力又怎么样?
他知道她的电话号码,那串数字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联系到她。
可是联系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太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了。有些事情,做过了就是做过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人和人之间一旦有了一道足够深的裂痕,就算勉强拼在一起,那道裂痕也永远都在。
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这些年来,他每天都在审判自己,法官是他,被告也是他,而且每一次判决都是同一个结果——有罪。
抽噎。
那个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深处猛地涌上来,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是这几年来男人第一次哭。他不是没有红过眼眶,不是没有鼻子酸过。但那都不算哭。
真正的哭是现在这个样子,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天上下来的,哪一滴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扒着玻璃,肩膀不停地抖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夏静蝉慢慢地蹲了下来。双腿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膝盖弯曲,身体顺着橱窗的玻璃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他蹲在了地上,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后脖颈灌进衣领里。
橱窗里的婚纱还在他身后亮着,那层暖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背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果然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就连现如今也只能看着模特穿着婚纱,而不是她。
他抬头过去再次看见了那几件婚纱。从他蹲着的角度往上看,橱窗里的射灯有些刺眼。
那件白色的婚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裙摆从假人的腰间倾泻下来,像一道凝固了的瀑布。
真好。
他的小女孩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这些年过去,她应该已经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或许可能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也说不定。
算算年纪,她今年应该也二十三了。如果她真的已经有了孩子,那个小家伙应该会很像她。
也一定会很可爱对吧?
一股荒唐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
要不我去死吧。
夏静蝉一愣,慌忙地摇了摇头,甩去这层心思。摇头的幅度很大,大到脖子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不!
他绝对不能去死。
死了,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活着,至少还有可能性,哪怕那个可能跟在宇宙中一颗渺小的星辰没什么区别。
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了,连想念她的资格都没有了,连蹲在雨里看婚纱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是他又现在拥有什么呢?
拥有什么?
……
一间租不起的五平米的破屋子?
……
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工作?
……
一部旧得掉渣的手机?
……还是这身被雨淋得透湿的、连换洗都困难的衣服?
……他又开始迷茫了。
生命?
值钱吗?
他的命值钱吗?
如果能卖的话能卖多少钱?五千?三千?
还是说连一张回老家的车票钱都抵不上?
夏静蝉从怀中掏出一部旧手机来。屏幕上有两道明显的划痕,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手机壳是那种最便宜的透明硅胶壳,用久了已经泛黄,边角的地方还裂了一道小口子。
他用手指擦了擦屏幕上沾着的雨水,然后慢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出去。那个号码他不需要翻通讯录,那是一串刻在骨头里的数字。
“滴——”
“喂,妈。”
“哎,儿子,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中年人的清哑,但精神头听着还不错。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似乎在放什么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话筒模糊地传过来。
夏静蝉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儿子,你那边是不是在下雨啊?多穿点衣服,夏天下雨的话,降温很快的,本来你身子骨就虚,不要生病了。”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没有问他为什么半夜打电话,没有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只是叮嘱他多穿点衣服。
自己虚吗?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算了,实际上不用管那么多。
他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都使劲按回去,然后对着话筒说道。
“妈,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这话是自己下意识说出口的。他顿了一下,没管那么多,接着说道:“最近房东要的租金减了好多,我能省下来更多钱了。妈,我在这里过得还挺不错的,你那边过得还好吗?”
这话当然是真的,不过他现在也根本没有钱交房租了。
“还可以啊,我跟老头子过得挺高兴的。平常无聊就去下下棋看看戏什么的。”
“妈,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去看戏吗?”
“那是以前了。现在我们老了,看看戏也不错,反正也是电视上面看的。”
“哦,好。”
沉默像一个无形的东西,横亘在电话的两端。话筒里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戏曲声。
对面突然问道:“儿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怎么了?”
“工作方面不顺心,还是说最近谈了个新女朋友不知道怎么照顾?”
“没有没有,哦,我这边还有事情先挂了。”
“诶,你看你这……”
夏静蝉直接挂断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早就哭出声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抽噎,而是真正的、出声的哭。
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但他知道自己在哭,因为眼泪是热的,而雨水是凉的。
夏静蝉:……
我果然挺没用的。
……
他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用身上最后几块钱买了一块面包,随后坐在便利店的门口轻轻地拆开面包的包装袋。
他慢慢地啃着面包。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吃什么东西需要细细品味。事实上那个面包没什么好品味的,甜味很淡,面包体干巴巴的。
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下去。
这似乎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啃面包了。
他让母亲失望了。
他在电话里说“过得很好”的时候,语气是那么顺畅,顺畅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但他心里清楚,一个半夜在街上淋雨的、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没有资格说“过得很好”。
或许自己真的该死。
这个念头第二次冒出来的时候,比第一次更平静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它了。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起声音。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那个老旧的默认铃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把他正在不断下沉的思绪猛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屏幕亮了起来,光线在暗夜中映出一小片白光,照在他湿漉漉的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
夏静蝉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电提示:】
【楚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