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失败多少次。
一个高三辍学、没有大学文凭的人,在这个遍地本科生的就业市场里,简历扔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不知道总共要失败多少次才能撞上一家不介意他学历的公司,也不知道自己最终是不是真的能面试成功。
但是他真的不想成为楚许鸣“包养”的对象。
虽然被一个女孩子一直包养着确实很爽就是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每天睡到自然醒,住的房子宽敞明亮,床头的书架伸手就能够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衣柜里的衣服越来越多,手机里的余额越来越高,不用看老板的脸色,不用挤早晚高峰的地铁,不用在格子间里坐到腰酸背痛。
这种日子,说实话,确实很爽。
但是他是男人!
一个血统纯正的男人!
一个四肢健全,发育正常,智力甚至还偏高的男人!!!
他用力地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自己只是失业过后与前女友同居,然后又面试失败了好多次,仅此而已。失业这种东西,在现在这个年代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大把大把的人都在经历。他的人生还没有这么简单就能结束——起码不能被落到被绝对包养的结局……
虽然被包养很爽就是了。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像是一只怎么都按不下去的扫福(划掉)老鼠。
不对!
夏静蝉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脸颊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自己是男人!
绝对不能被楚许鸣那姑娘一个人包养着!
这个念头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可是等他冷静下来,回过头想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什么叫“被楚许鸣那姑娘一个人包养着”?
难道被一群人包养就可以了吗?
夏静蝉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重新拿起手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目光落在楚许鸣凌晨发的那条消息上。
“我记得你今天有面试吧?花点钱买点好的西装,别给老娘丢人。”
买西装吗……
夏静蝉默默地走到衣柜前,伸手握住把手,拉开了柜门。
衣柜的门是推拉式的,滑轨很顺,轻轻一推就滑到了一边。
柜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套款式品牌各异的西装。
深蓝的、纯黑的、炭灰的、藏青的、浅灰的、格纹的、条纹的——各种颜色和花纹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的横杆上。每一套都套着防尘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薄膜能隐约看到里面笔挺的肩线和服帖的领口。
他认得其中几个牌子。有一套深蓝色的,上次楚许鸣带他去商场的时候他偷偷翻过价签,打完折还要四千多。
另外几套他虽然没看过价格,但光看面料的光泽和剪裁的精细程度就知道,每款起码两千打底。
夏静蝉站在衣柜前,看着这一排西装,沉默了很久。
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他想起以前在出租屋的时候,自己只有一套西装,还是两年前为了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咬着牙买的。
面料是最便宜的那种化纤混纺,穿在身上不透气,夏天面试完回来,里面那件衬衫能拧出水来。
每次面试前他都要提前一天把那套西装拿出来挂在门后面,指望着重力能把褶皱拉平一点,因为没有熨斗。
而现在,十几套西装挂在他面前,每一套都比他原来那套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西装应该是不用买了。
他伸手随便拨了拨衣柜里的衣服,防尘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天这五千块的生活费估计也是跟以前一样花不完的。楚许鸣每天给他转五千,他实际花出去的连零头都不到。
吃饭用不了多少钱,出行坐个地铁也就几块钱,他又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钱就这么一天天地攒下来,在微信钱包里堆成了一个让他心情复杂的数字。
夏静蝉掏了一下耳朵,手指在耳廓里转了转,然后把手放下来,一步一步地向卫生间走去。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随便选一件西装就去面试吧。整洁一点就好,干净一点就好。
不需要刻意打扮,也不需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光鲜的履历,但他至少可以穿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面试官面前,腰板挺直,说话清晰,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就像楚许鸣所说的。
别给她丢人。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灯光啪的一声亮起来,白色的光线从头顶的LED灯里倾泻下来,把整个卫生间照得明亮而干净。
洗手台上摆着两个牙刷,一个蓝色的,一个粉色的,插在同一个牙杯里。镜子擦得很干净,没有水渍,一看就是楚许鸣的手笔。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冰冷的水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残余的困意被彻底驱散。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洗手盆里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开始机械地刷牙。
刷着刷着,他无意间抬起了头,看向了洗手台上方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刷牙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张脸均称且消瘦。颧骨不算高,但脸颊两侧没什么肉,下颌线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皮肤有点小黑,不是那种天生的黝黑,更像是在外面跑得多了、晒得多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五官端正,眉毛浓而直,眼睛不算大但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厚薄均一。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得最久。
那双眼睛里夹杂着几分尚未退去的青涩,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告别少年时代的人,眼底深处还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但更多的,还是经历的社会几顿毒打之后的麻木。
“……”
那种麻木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藏在眼神里的。是一种见过太多失望之后,不敢再对任何事情抱太大期望的谨慎。是一种被拒绝了很多次之后,每次站起来都觉得自己可能还会再摔倒的疲惫。
他已经二十三岁了。
这个年纪,很多人还在读大学,还在操心期末考试和毕业论文,还在和室友讨论周末去哪里玩。而他已经在这个社会里摸爬滚打了五六年。
他没有上大学。
高三那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没有跟太多人讲过,也不想跟太多人讲。总之,他没有参加高考,在所有人都埋头冲刺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收拾了书包,走出了校门,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高三辍学后他就去打工了。
最早是在一家餐馆的后厨帮忙,洗碗、切菜、搬货,什么都干。后来又去工地干过小工,去物流园搬过快递,去超市当过理货员。
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久,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那些工作本身就没有什么上升的空间,干一年和干一天没有本质的区别。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还过得去,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安定下来了,结果公司裁员,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漫长的面试之旅。
“呵呵……”
夏静蝉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笑。
这一声笑里没有多少开心的成分,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嘲讽,或者说是对命运的一种无奈的调侃。
他漱了口,洗了脸,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然后回到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黑色的西装。
这件西装是他衣柜里最素的一件,纯黑色,没有任何花纹,剪裁简洁利落。他把西装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抖了抖,然后穿在身上。肩膀刚好合适,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的长度正好到手腕。他对着衣柜门内侧的穿衣镜照了照,抬手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西装,站得笔直,看起来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的意思。
他回到客厅,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简历。
简历是打印的,A4纸,黑白的,薄薄一张。上面的内容不多,工作经历那一栏只有寥寥几行,学历那一栏更是短得可怜。
他把简历拿在手里翻了翻,确认没有折角或者污渍,然后把它塞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手机被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的电量是百分之九十八。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出门还有一会儿。他点开微信,看到楚许鸣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鸣:“语音听了”
鸣:“喂!”
鸣:“面试加油啊,别紧张,大不了回来我继续养你。”
最后一条消息的结尾,还跟了一个叼着玫瑰花的小人表情。
夏静蝉看着那条消息,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怼回去,但打了几个字之后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蝉:“走了。”
对面又是秒回。
鸣:“加油加油加油!!”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加油表情,足足有十几个,像是拉拉队在屏幕那头使劲挥舞花球。
夏静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只停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拿起文件袋,转身向外门走去。
脚步声在客厅里回荡,一下一下,稳当而笃定。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伸出去握住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正要拧动把手拉开门的时候——
一道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力道均匀。
夏静蝉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经过了木头的过滤,变得有些闷闷的,但依然能听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夏静蝉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回忆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