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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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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傍晚才歇。

路环的黑沙海滩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沙子都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傅恒霁下午三点才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脑子里全是昨晚谭翊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一个叫“濠江夜猫”的群组。这是他们几个狐朋狗友的聊天群,名字是傅恒霁取的,俗气又嚣张,但他觉得够直白——澳门以前就叫濠江,他们这帮人,就是濠江夜里最不安分的几只猫。

群里正在讨论今晚去哪儿。

霍彦辰:今晚“雾”有私人局,鲍哥从伦敦请了个魔术师过来,据说是大卫·科波菲尔徒弟的徒弟,牛逼得很。

乔舒:魔术师?有乜好睇嘅,我寻晚睇到傅少喺威尼斯人门口企咗半个钟,嗰个先叫魔术。(魔术师?有什么好看的,我昨晚看到傅少在威尼斯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那个才叫魔术。)

傅恒霁挑了挑眉,乔舒这小子眼睛倒是尖。

霍彦辰:@傅恒霁 你寻晚做咩?(昨晚干嘛了)

傅恒霁慢悠悠地打了几个字:睇风景。(看风景。)

乔舒:?你?睇风景?你识得“风景”两个字点写咩?(你看风景?你认识“风景”两个字怎么写吗)

傅恒霁没理他,退出群聊,点开了那个陌生号码昨晚发来的两条短信。

“傅少,明晚十点,旧码头仓库,有人等你。”

“傅少,旧码头仓库,明晚十点,不见不散。”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距离“明晚十点”还有六个多小时。旧码头仓库他知道,在内港那边,一排废弃的老仓库,偶尔有人在那里搞地下派对,澳门警察扫过几次,但屡禁不止,因为背后牵涉的利益太复杂了。

傅恒霁把短信截了个图,发给霍彦辰:你知唔知边个搞嘅?(你知不知道谁搞的)

霍彦辰秒回:旧码头?你收到风啦?(收到消息了)我正想同你讲,听讲系谭家二公子搞嘅,但未确定。(我正想跟你说,听说是谭家二公子搞的,但没确定。)

谭家二公子。

傅恒霁的手指顿住了。

谭家有三个儿子。老大谭聿,三十岁,已经接手了谭氏集团大半的业务,沉稳老练,是澳门商界公认的下一代话事人。老二谭翊,二十三岁,负责谭氏旗下的投资公司。老三谭衍,才十九岁,在英国念书,据说是个混世魔王,比他大哥二哥加起来都难搞。

“谭家二公子”——那不就是谭翊?

傅恒霁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旧码头仓库,明晚十点。

谭翊搞的局?

他想起昨晚谭翊站在威尼斯人门廊下的样子,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边眼镜,笔直的脊背。那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旧码头仓库搞地下派对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判断太武断了。他跟谭翊不熟,压根不知道谭翊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也许那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的二公子,背地里比他还能玩呢?澳门这地方,什么人没有?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门外传来的铃声。

傅恒霁的卧室在三楼,门铃按的是大门口那套系统,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上来,有点失真,但还是能听出来是谁。他家佣人王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恒霁,霍少同乔少嚟咗。(霍少和乔少来了)”

傅恒霁“嗯”了一声,套了件黑色薄毛衣,踩着拖鞋下了楼。

霍彦辰和乔舒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王姐给他们倒了茶,但两个人都没动,霍彦辰手里端着一杯自己带的冰美式,乔舒在吃王姐刚端出来的蛋挞——路环安德鲁的,还冒着热气。

“你两个又唔系冇屋企,成日嚟我度做咩?(你们两个又不是没家,整天来我家做什么)”傅恒霁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霍彦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唷,傅少今日气色唔错喎,黑眼圈都淡咗,寻晚瞓得好?(傅少今天气色不错,黑眼圈都淡了,昨晚睡得好)”

傅恒霁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从乔舒手里抢了半个蛋挞,咬了一口,是奶黄馅的,甜得发腻。

乔舒瞪他:“你自己屋企冇蛋挞啊?”

“你手上嘅特别香啲。”傅恒霁面不改色地说。

乔舒翻了个白眼,又去拿了一个。

霍彦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Instagram帖子的截图,配图是一张黑色底的邀请函,金色字体写着“Warehouse 10·22:00”,没有署名,没有地点详情,简洁到近乎傲慢。

“你收到呢个?”霍彦辰问。

傅恒霁点头。

“我查过,”霍彦辰说,“邀请名单上大概有三十几个人,都系澳门嘅‘嗰啲人’。(都是澳门‘那类人’)”他说“那类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味。在澳门,“那类人”指的不是有钱人——澳门有钱人太多了——而是指那些有背景、有来历、有些事能碰有些事不能碰的人。傅家、霍家、乔家,都属于“那类人”。

乔舒把蛋挞咽下去,说:“如果真系谭二搞嘅,我劝你哋去睇下。谭二呢个人,返澳门两年,从来冇搞过呢啲嘢,今次第一次,好反常。(如果是谭二搞的,我劝你们去看看。谭二这个人,回澳门两年,从来没搞过这些,这次第一次,很反常)”

傅恒霁把最后一口蛋挞吃完,舔了一下指尖上的糖粉,说:“你几时变咗谭二嘅专家?(你什么时候变成谭二的专家了)”

乔舒嘿嘿一笑:“我唔系专家,我系八卦。你知唔知谭二嘅八卦?(我不是专家,我是八卦。你知不知道谭二的八卦)”

霍彦辰翻了个白眼:“你又有八卦。”

“呢个系真嘅!”乔舒把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好像怕客厅里的花瓶听到似的,“我表姐同谭二系大学同学,佢话谭二喺法国读书嗰阵,成个学期都着同一件外套,住最平嘅宿舍,食学校饭堂,完全唔似有钱人。(我表姐跟谭二是大学同学,她说谭二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整个学期都穿同一件外套,住最便宜的宿舍,吃学校食堂,完全不像有钱人)”

霍彦辰挑眉:“咁又点?人哋悭啫。(那又怎样,人家节俭)”

“悭?”乔舒夸张地提高了声音,“谭氏集团每年分红过亿,佢悭乜嘢?仲有,佢毕业之后去新加坡,做咗半年投行,住嘅系普通公寓,出入搭地铁。你话呢个人系咪好奇怪?(谭氏集团每年分红过亿,他节俭什么?还有,他毕业之后去新加坡,做了半年投行,住的是普通公寓,出入坐地铁。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傅恒霁听着,没说话。

奇怪吗?也许吧。但他想起昨晚谭翊站在威尼斯人门廊下的样子,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擦得锃亮的皮鞋,姿态端正得像一把尺。那种人不像是刻意低调,更像是……他对那些东西没兴趣。

不是说他对钱没兴趣——谭家的人不可能对钱没兴趣——而是他可能对“展示钱”这件事没兴趣。

这是两码事。

霍彦辰看了看手表:“而家四点,十点开场,我哋食啲嘢先?(现在四点,十点开场,我们先吃点东西?)”

乔舒举手:“我要食葡国菜,新马路嗰间。(我要吃葡国菜,新马路那家)”

“你餐餐都食葡国菜,你唔厌我哋都厌。”霍彦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傅恒霁,“你话呢?”

傅恒霁站起来,把拖鞋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去澳门旅游塔,食自助餐。”他说。

乔舒哀嚎:“旅游塔?游客先去嗰度?!(旅游塔?那是游客才去的地方啊!)”

“系啊,”傅恒霁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我今日想做游客。”

旅游塔的自助餐厅在六十层,旋转的,转一圈大概一个半小时。傅恒霁选了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夕阳刚好开始往下沉。整个澳门铺在他们脚下,氹仔的酒店群像一堆闪闪发光的积木,友谊大桥横跨在海面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拉链,把海面从中间拉开。

乔舒嘴里塞着一只蒜蓉大虾,含混不清地说:“我得闲真系要研究下你嘅脑回路,点解每次谂嘅嘢都咁离谱。(我改天真要研究下你的脑回路,为什么每次想的东西都这么离谱)”

霍彦辰用刀叉优雅地切着一块羊扒,笑而不语。他跟傅恒霁认识最久,从小就认识,早就习惯了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傅恒霁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

傅恒霁没怎么吃东西,他端着一杯香槟,靠着椅背,看窗外的风景。天色从橘红变成紫红,再从紫红变成深蓝,等最后一抹光消失在海平面上的时候,整座城市的灯同时亮了起来。

澳门就是这样,白天平平无奇,一到晚上就像换了一个人,浓妆艳抹,纸醉金迷,连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霍彦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忽然说:“你系咪谂紧听日个收购案?(你是不是在想明天的收购案)”

傅恒霁回神:“咩收购案?(什么收购案)”

“路环嗰块地皮,靠近灯塔嗰块。傅氏有份竞标,你阿爸冇同你讲?(路环那块地皮,靠近灯塔那块。傅氏有份竞标,你爸没跟你说)”

傅恒霁皱眉。路环、灯塔?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莫名地想起了什么。

“冇。”他说,“我阿爸知我唔理公司啲嘢。(我爸知道我不理公司的事)”

霍彦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听到啲风声,谭氏对嗰块地都好有兴趣。听日第二轮竞标,傅氏同谭氏系最大嘅两个竞争者。(我听到一些风声,谭氏对那块地也很有兴趣。明天第二轮竞标,傅氏和谭氏是最大的两个竞争者)”

傅恒霁端着香槟的手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苦。

又是谭翊。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澳门就这么大,地皮就那么几块,宴会就那么几场,圈子就那么几个人。他跟谭翊明明可以一辈子不相干,但命运好像偏要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推。

“恒霁。”霍彦辰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嗯?”

“你今晚去旧码头,唔系净系去玩。你阿爸听日竞标,今晚谭二搞呢个局,时间上太巧合。(你今晚去旧码头,不只是去玩。你爸明天竞标,今晚谭二搞这个局,时间上太巧合了)”霍彦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

乔舒也放下了叉子,难得正经地看着傅恒霁。

傅恒霁把香槟杯放在桌上,玻璃和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呢?”他问,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问“所以呢”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霍彦辰说:“所以你要小心啲,谭二唔系佢表面睇落咁简单。(你要小心点,谭二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傅恒霁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是另外一种,带着一点点锋利的、甚至有点危险的笑。这种笑很少出现在他脸上,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从来都唔会觉得一个人简单。”他说,“尤其系姓谭嘅。”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三个人从旅游塔下来,各自开车去内港。

傅恒霁今晚开的是他那辆哑光黑的迈巴赫,车库里最不起眼的一辆。霍彦辰开了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乔舒更过分,开了一辆亮橙色的兰博基尼,在三盏灯的霓虹灯下亮得像一团火。

“你开呢架车去旧码头,系惊人哋唔知道你嚟咗咩?(你开这辆车去旧码头,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来了吗)”傅恒霁从车窗里看了乔舒一眼。

乔舒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笑嘻嘻地说:“咁先符合我嘅人设吖嘛。(这才符合我的人设啊)”

内港的旧码头区在城市西边,靠近十六浦,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几十年前这里是澳门最繁忙的货运码头,后来城市发展,港口东移,这片区域就慢慢荒废了。仓库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铁门上锈迹斑斑,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但今晚不一样。

傅恒霁远远就看到十号仓库门口停了一排车——法拉利、迈凯伦、劳斯莱斯,还有一辆老款的奔驰G级,车牌号是三个八,澳门人都认识,那是何家的车。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身形高大,耳麦的线从衣领里伸出来,一看就不是普通保安。他们看到傅恒霁的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然后微微欠身,拉开铁门。

仓库里面别有洞天。

傅恒霁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不像一个仓库。

地面铺了黑色的镜面地板,天花板悬着一圈一圈的LED灯带,光线柔和而暧昧,像蒙了一层薄纱。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吧台,吧台后面站着四个调酒师,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动作整齐得像在跳舞。角落里有DJ台,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在打碟,放的是一首deep house,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人不多,大概三四十个,散落在各个角落。有三五成群端着酒杯聊天的,有在吧台边喝酒的,有两个人在角落的桌上打□□,还有几个人窝在黑色的皮质沙发里吞云吐雾。

空气里混合着酒香、香水味和若有若无的雪茄烟味。

傅恒霁扫了一眼人群,认出了不少面孔。何家的老三何知远,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被一群人围着,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笑得前仰后合。旁边是容家的独女容笙,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正拿着手机自拍,身后两个男人在抢镜头。还有几个娱乐圈的小明星,大概是被人带来的,怯生生地坐在角落里,不敢乱动。

但傅恒霁没看到谭翊。

“傅少。”有人认出了他,走过来打招呼,是一个姓宋的年轻人,做建材生意的,跟傅恒霁有过几面之缘。

“宋生。”傅恒霁点点头。

“饮咩?我帮你叫。(喝什么?我帮你叫)”宋生很热情。

“Whisky,加冰。”傅恒霁说。

宋生去吧台帮他端了一杯,傅恒霁接过来,道了谢,但没有留下来寒暄的意思。他端着酒杯,慢慢地在人群里穿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霍彦辰和乔舒已经各自散开了。霍彦辰去了□□那桌,乔舒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杯鸡尾酒,正靠在吧台边跟一个穿着露背裙的女生聊天。

傅恒霁走到最里面,发现这仓库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里面还有一个隔间,用黑色的丝绒幕帘隔开,幕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到笑声。

他掀开幕帘。

隔间里的布置比外面更私密,几张低矮的皮质沙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摆着几瓶红酒和几碟精致的冷盘。沙发上有五六个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一看就是这个局最核心的圈子。

而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卫衣的帽子没有拉起来,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比昨晚长了一点,微微卷曲地搭在额前,金丝边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不是端着杯柄,是整只手掌包住杯身,像在握着一只温热的鸡蛋。

谭翊。

但这不是昨晚的谭翊。

昨晚的谭翊是一把尺子,笔直、精准、一丝不苟。今晚的谭翊是一把打翻了的颜料盘,随意、松弛、甚至带了那么一点点危险的、摄人心魄的散漫。

他看到傅恒霁的瞬间,没有像昨晚那样只是淡淡地扫一眼。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笑了。

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像猫看到一只误入领地的蝴蝶,不急着扑,先眯着眼看一会儿。

“傅少。”谭翊开口,粤语,声音比昨晚低了一些,带了一点红酒浸润过的沙哑,“你终于都嚟啦。(你终于来了)”

“终于”这个词用得巧妙。

傅恒霁站在幕帘边上,一手插兜,一手端着威士忌,和他对视。隔间里的其他人都识趣地安静下来,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

澳门就这么大,傅家和谭家明天要在竞标场上对阵,今晚两家的少爷却在同一个派对上碰面。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是巧合,放在这两个人身上,怎么看都像一出戏的序幕。

傅恒霁走进隔间,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在谭翊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翘起二郎腿,把威士忌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谭二少呢个局,搞得几有心思。”傅恒霁说,语气随便得像在评价一道菜。

谭翊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

“傅少钟意就好。”他说,“我听人讲,傅少好少出席呢啲场合,今晚肯赏面,系我嘅荣幸。(我听说傅少很少出席这种场合,今晚肯赏光,是我的荣幸)”

他说“赏面”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傅恒霁的耳廓。

傅恒霁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他隔着杯沿看谭翊,觉得这个人今晚和昨晚简直像两个人。

昨晚那个人,礼貌、疏离、克己复礼。

今晚这个人,慵懒、从容、带着一种被酒精和夜色浸泡过的迷人。

哪一个是真的?

或者,两个都是真的。人本来就不止一面。

“谭二少,”傅恒霁放下杯子,“你今晚叫我来,净系为咗饮酒?(你今晚叫我来,只是为了喝酒)”

谭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食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恒霁。

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明亮、深邃,里面藏着一层傅恒霁读不懂的光。

“如果我说系呢?(如果我说是呢)”谭翊说,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傅恒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了整排牙齿,连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他伸手松了松卫衣的领口,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终于找到舒服姿势的大猫。

“好,”他说,“咁就饮酒。(那就喝酒)”

谭翊举起酒杯,隔着茶几,遥遥地朝他示意了一下。

傅恒霁也举起杯。

两只酒杯没有碰到一起,只是隔空对了那么一下。

傅恒霁仰头把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谭翊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红酒,嘴唇被酒液染深了一个色号,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把酒杯放下,然后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傅恒霁,你饮酒好快。”

傅恒霁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做人就系咁快。”他说,“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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