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和谭翊之间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现在只隔了那张茶几,近到傅恒霁能看清谭翊卫衣领口下面那根锁骨的形状。
“不过如果你想我慢啲,我都可以好慢。(不过如果你想我慢点,我也可以很慢)”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叹息,像海风,像旧码头外头夜风里那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钟,但那一两秒钟里,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一杯烈酒被倒进了温水里,表面看不出波澜,但温度已经变了。
谭翊没有躲开傅恒霁的目光。
他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姿态松弛,脊背却依然挺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
他看着傅恒霁,把那份危险的距离维持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疾不徐地靠回了沙发里,拉开了距离。
“我习惯慢。”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温度,“凡事都慢。”
傅恒霁也靠回了沙发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变回了一张茶几的宽度。
但那张茶几忽然变得很窄。
窄到好像一个呼吸就能跨过去。
窄到好像谁先起身、谁先弯下腰、谁先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对方。
可是谁都没有动。
隔间里的其他人开始重新说话,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和笑声重新填满了空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傅恒霁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他在来之前,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派对,他甚至以为谭翊叫他来,是因为傅氏和谭氏明天要竞标那块地,想探探他的底。他做好了面对一个精明的、城府极深的谭翊的准备。
但他没有做好准备面对今晚的谭翊。
那个慵懒的、松弛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的谭翊。
那个说“傅少好少出席呢啲场合”时尾音往上翘的谭翊。
那个用红酒杯挡着半张脸、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目光像一把钝刀一样慢慢割过他的皮肤的谭翊。
这个谭翊,比昨晚那个礼貌疏离的谭翊,要危险一百倍。
因为礼貌和疏离是可以挡在外面的东西。
而今晚的谭翊,直接绕过了所有防线,走进了他的射程里。
傅恒霁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条短信里的一句话:“有人等你。”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懂了。
等他的不是一个派对,不是一个局,甚至不是谭翊这个人。
等他的是一种可能性。
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的可能性。
十号仓库外面的海风很大。
傅恒霁站在门口透气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谭翊发来的短信——他没有存谭翊的号码,但短信内容让他瞬间就知道了是谁。
“傅少,今晚杯威士忌,我请你。”
傅恒霁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一条:“我今晚饮嘅威士忌,够你喺旅游塔食一个月自助餐。”
他故意提旅游塔。
他想看看谭翊的反应。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回复就来了。
“所以你今晚喺旅游塔食自助餐,系为咗同我讲,你好得闲?”
傅恒霁站在海风里,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笑得很大声,大到站在不远处的保安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昨晚谭翊上车前问他的那句话——“你今晚好得闲?”
原来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
原来谭翊记得。
他记得傅恒霁在威尼斯人门口站了半个钟,记得傅恒霁帮他提行李箱,记得傅恒霁说“我好得闲”。
这个人的脑子,像一台精密仪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傅恒霁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但不亮,因为澳门的霓虹灯太亮了,亮到能把星星都淹没。
他忽然很想再去一次那座灯塔。
不是路环那座废弃的灯塔,而是谭翊Instagram头像里的那座。
那座灯塔在哪里?那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傅恒霁发现自己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谭翊的Instagram,盯着那头像看了很久。落日,海面,灯塔的剪影。
他放大图片,看到灯塔的轮廓和路环那座不太一样,这座更细、更高,塔身有一条螺旋形的楼梯,从底部一直绕到顶。
不是路环。
那是哪里?
他退出Instagram,打开地图,在澳门半岛和离岛之间来回翻找,最后在东望洋山上找到了答案——东望洋灯塔。
澳门半岛最高点的那座灯塔,中国沿海地区最古老的现代灯塔,一百五十多年前建的,至今还在运作。
傅恒霁以前去过东望洋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座灯塔。他不是一个会对灯塔感兴趣的人。灯塔太安静了,太孤独了,太像一个等人来找的东西。
他锁了屏。
海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翻起来,他也没去理。
他想起谭翊说“我习惯慢,凡事都慢”。
傅恒霁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像是喝了一杯温度刚好的奶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不烫,不腻,刚刚好的那种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澳门,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里,什么都是快的。赌桌上的筹码快,跑车在友谊大桥上的速度更快,连酒店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都恨不得把一夜过成一生。
但谭翊说慢。
慢。
这个字让傅恒霁觉得安心。
因为如果谭翊要慢,那他也不用急了。
他可以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地,弄清楚那天晚上在威尼斯人门口、在十号仓库的幕帘后面、在这来来去去的短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仓库。
经过吧台的时候,调酒师递给他一杯新的威士忌,说:“谭少吩咐嘅,话傅少钟意呢只。(谭少吩咐的,说傅少喜欢这款)”
傅恒霁接过来,喝了一口。
不是他刚才喝的那款。
比那款更贵,更烈,更符合他的口味。
他端着酒杯,在人群里找到谭翊。谭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间里出来了,站在DJ台旁边,和一个穿着红色西装的男人在说话。他侧对着傅恒霁,黑色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没有酒杯,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红色西装的男人说了句什么,谭翊微微偏头,笑了起来。
那个笑和隔间里对着傅恒霁的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真的、不设防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起来,嘴唇抿着,连鼻梁上都好像带着笑意。
傅恒霁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远远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乔舒说的那个八卦——谭翊在法国读书的时候,一整个学期穿同一件外套,住最便宜的宿舍,吃学校食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杯酒。这一杯,够普通人在茶餐厅吃一个月的菠萝包和冻奶茶。
一个在法国住最便宜宿舍的人,回到澳门之后,在旧码头搞了一个纸醉金迷的派对,请了澳门半个上流社会的人,给他倒了一杯最贵的威士忌。
这个人到底是俭朴,是铺张,是低调,是高调,是疏离,是亲近,是规矩,是不羁?
傅恒霁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
派对持续到凌晨两点。
傅恒霁走的时候,没有跟谭翊打招呼。他只是把空酒杯放在了吧台上,然后穿过人群,掀开幕帘,走过镜面地板,推开铁门。
迈巴赫安静地停在仓库门口,车身反射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像一只蛰伏的黑色豹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旧码头区。
经过十六浦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
谭翊发来的,不是短信,是Instagram的一条私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今晚派对结束后的十号仓库。灯光暗了大半,吧台上的酒杯还没收,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角落里有一只被人遗忘的高跟鞋,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傅恒霁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
他拍的是车窗外的景色。车子正经过友谊大桥,海面上倒映着氹仔酒店群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谭翊不会再回了。
但就在他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谭翊发了一段语音。
傅恒霁犹豫了零点几秒,点了播放。
谭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冽、干净,带着深夜特有的低沉和沙哑。他说的是粤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傅恒霁,你呢条桥,我细个嗰阵就行过好多次。友谊大桥嘅夜景,最美嘅唔系啲灯,系海上面啲涟漪。(傅恒霁,这座桥,我小时候就走过很多次。友谊大桥的夜景,最美的不是那些灯,是海面上的涟漪)”
语音结束。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引擎低沉的轰鸣。
傅恒霁把车停在自家门口,没有立刻熄火。
他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一遍。
又一遍。
谭翊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了四次之后,他终于熄了火,拿着手机下了车。
王姐已经睡了,大门口留着廊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进客厅,没有上楼,而是在玄关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给谭翊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你细个嗰阵,边个带你行友谊大桥??(你小时候,谁带你走友谊大桥的)”
这一次,谭翊没有立刻回复。
傅恒霁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手机始终没有亮。
他把手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脱下外套,赤脚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是被泡在深水里。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枕头上。
他拿起手机,谭翊还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白天看起来华丽得过分,但在黑暗里,它只是一团模糊的、看不清楚形状的影子。
傅恒霁闭上眼睛。
谭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又响了一遍:“海上面啲涟漪。”
他想,这个人说话真他妈好听。
好听就算了,还说得出“最美的不是灯,是涟漪”这种话。
他在澳门活了二十五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友谊大桥上的风是什么味道,东望洋灯塔的台阶有多少级,路环那个废弃的灯塔下面,夏天的时候能看到萤火虫。
他忽然觉得,他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好像都白活了。
他见过太多人,说过太多话,喝过太多酒,去过太多地方。
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海面上的涟漪。
直到今晚,有人告诉他,那才是最美的。
傅恒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和昨晚谭翊身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东望洋灯塔的最高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有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腰,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想被他发现。
他回头,看到谭翊站在他身后,黑色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头发乱糟糟地飞起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