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镇东门升起来的时候,门缝里先漏出一股铁锈味。
不是棚区那种湿木头混着烂藻饼的味儿。
是旧枪、旧血、冻了很多年的金属味。
沈砚站在裂开的金属网格上,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白手套正往屏幕深处缩,那枚【KY-00】母版已经被它捏进掌心,只剩一点冷光露在指缝外。
顾檀比他快。
她一刀斩过去,刀刃劈开白雾,却被东门里伸出的一截枪管挡住。
铛的一声。
火星溅在她脸侧,烫出一道红痕。
门后有人笑。
“顾祭司,脾气还是这么冲。”
唐九井一听这声音,头皮都炸了。
“梁七?你没死透啊?”
锈门咯吱一声往里开。
梁七站在门后。
他还是那身巡雪卫旧甲,肩甲缺了一块,腰间挂着记录枪。可他身后不是锈镇街道,也不是东墙雪原。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白色走廊。
墙上钉满旧名牌。
【周柏】
【鲁成】
【马槐】
【巡雪卫乙队】
【东墙第十七段】
名牌一排排往深处延伸,像死人牙齿。
每块牌子下面,都有一盏小红灯。
红灯一闪一闪。
像还没咽气。
沈砚胸口记忆牌弹出字。
【新压力场接入。】
【场域:死岗名册走廊。】
【所属:巡雪卫乙队遗留记录。】
【规则一:未登记者不得通过。】
【规则二:登记者需履行死岗命令。】
【规则三:禁止携带观察者协议母版离岗。】
白手套动作停住。
梁七抬了抬枪口,枪管指着屏幕里的白手套,笑得有点欠揍。
“听见没?不能带走。”
白手套五指慢慢收紧。
【乙队死岗记录已争议。】
【梁七留岗权限不足。】
梁七啧了一声。
“我权限不足,所以我请队长来。”
他说着,枪口一偏,指向沈砚。
“沈队长,签个到?”
唐九井当场骂出声。
“你还有脸喊队长?前头坑我们多少回了?”
梁七看都没看他。
“唐九井,你旧地铁债没还清,少在巡雪卫地盘大声说话,小心我把你登记成随队物资。”
唐九井噎了一下,立刻扭头看刘春枝。
“刘婶,记下来,他人身攻击。”
刘春枝抱着账本,脸色白得厉害,还是下笔。
“记了。梁七嘴损,欠骂一次。”
梁七嘴角一抽。
“你们棚区现在记账这么野?”
话说回来,这一句倒把紧绷的气顶开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白手套掌心里的母版还在发光。
天眼校准室顶上的巨眼缓缓转动,冷白光从他们头顶扫过。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上方。脚底倒悬的蓝天裂缝越来越大,黑白雪屑往上升,像锅里翻出来的灰。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顾檀立刻伸手拦他。
“慢点。”
她不是提醒。
是命令。
沈砚停了一息,才点头。
他现在确实慢。
刚才如果不是顾檀,他已经被白手套从侧面拖走。失去安全判断能力这事,没写在脸上,但身体很诚实。
梁七看见他这个反应,眼神沉了一下。
那点笑淡了。
“代价吃深了?”
沈砚没答,低头看向东门后的名牌。
“这是你藏的压力场?”
梁七把枪口搭在肩上。
“不算藏。乙队死了这么久,总得留条走廊,不然连鬼回来都找不着门。”
周豆躲在唐九井身后,小声问:“周柏叔他们……也在里面?”
梁七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笑。
“在。”
周豆手里的藻饼被捏得变形。
刘春枝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沈砚抬眼,只看梁七肩膀以下,不看他身后的白光。
“你为什么现在开门?”
梁七用记录枪敲了敲门框。
“因为它碰了母版。”
白手套指尖微动。
【母版归天眼回收。】
【日常记载系统需重新校准。】
“少放屁。”
梁七脸色冷下来。
“日常记载再烂,也是人写的。轮不到你这只手套替人重写。”
顾檀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不对劲。
从梁七嘴里说出来,更不对劲。
唐九井也听出了味儿。
“你不是一直给主板干脏活吗?”
梁七瞥他。
“你还给黑市跑腿呢,耽误你装好人了?”
唐九井被堵得差点跳脚。
“我那叫灵活就业!”
梁七懒得理他,转头看沈砚。
“要拦它,就进走廊。”
沈砚问:“代价?”
梁七笑了一下。
“你终于学会先问价了。”
他抬手,指了指门后那些名牌。
“进死岗名册走廊的人,必须回答乙队最后命令。”
沈砚记得这个命令。
第十五、第十六章里,梁七留岗记录逼他回答过。
乙队最后一项命令是否执行。
当时他没有继承死岗,只把命令做成争议证物,卡住了队长债务。
现在梁七又把这东西摆出来。
顾檀冷声道:“你想让他重新接岗?”
梁七摇头。
“不接岗,门不开深处。”
他看向白手套掌心的母版。
“母版已经进了天眼接口。它只要穿过这道走廊,就能把乙队、棚区、主板所有日常记载格式一起改掉。到时候你们谁记什么都没用,它会先改‘什么算记录’。”
刘春枝的账本啪地合上。
她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连账本格式也改?”
梁七看她一眼。
“你账本要是还认人,它就先把‘人’改成‘材料’。”
马金在旁边扶着他娘,嘴唇发青。
“泪湖那套?”
“比泪湖干净。”
梁七说。
“干净得你们连喊疼的格子都没有。”
棚区的人一下安静了。
白手套趁这空隙往后缩。
那只手的腕口已经钻进屏幕,掌心母版只剩一角。
首席观察员的影像在最大屏里闪了一下。
他声音很低。
“梁七,别让母版离开乙队记录范围。”
梁七冷笑。
“现在知道喊我了?当年清场的时候,你们喊得可没这么客气。”
首席沉默。
顾檀眼神一动。
“乙队清场,和母版有关?”
梁七没有立刻答。
他抬手,把记录枪插进门框的凹槽。
咔哒。
走廊两侧所有名牌同时亮起。
红光照在众人脸上,像一层薄血。
墙面里传来很多声音。
有周柏的。
“东墙第十七段,雪流正常。”
有鲁成的。
“补记失败,墙根有人。”
有马槐的,声音还带着少年气。
“梁队,我看一眼,就一眼。”
然后是枪声。
雪声。
喘息声。
最后,所有声音混成一句。
【乙队最后命令:护送观察者协议母版离开主板核心,交予雪外观测点。】
唐九井愣住。
“啥?”
刘春枝下意识问:“不是押送镜胎吗?”
梁七看着走廊深处。
“押送镜胎是公开命令。”
他指了指墙上的名牌。
“真正命令藏在死岗记录下。乙队不是叛逃,也不是单纯被清场。我们当年押的不是镜胎,是母版。”
这一下,连阿七都抬起了头一点,又马上压下去。
“所以镜胎批次只是幌子?”
梁七看他。
“你们是箱子里的烟。”
阿七脸色黑了。
“说人话。”
“有人想让主板以为乙队带走的是反向镜活物。”
梁七说,“这样母版才有机会被送出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