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抱着黑箱,声音发干。
“送到了吗?”
梁七没回答。
他看向沈砚。
沈砚慢慢明白了。
梁七一直在藏。
藏东墙漏记,藏畸变核心,藏乙队死岗,藏黑箱提示。他做的很多事都像反派,可如果乙队真正任务是护送母版离开主板,那他阻止补记、制造争议,也许不只是为了毁记录。
他是在让某些记录保持“未完成”。
未完成,就不能被主板彻底归档。
沈砚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脑子转得慢,像老旧风扇卡着雪。
“你当年没送到。”
梁七笑了笑。
“废话。我要送到了,现在还跟一只手套抢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门框。
“乙队被清场,母版被打碎成三层。外层成了祭司会日常记载格式,中层被主板拿去做观察权限,内核——”
他的目光落在白手套掌心。
“内核在天眼手里。”
第三掌柜的铜钱沙沙响。
“这就是为什么各方都能改记录,却谁也改不全。”
梁七点头。
“对。祭司会能写历史,主板能压权限,天眼能定目标。三家像三条狗咬一根骨头,谁都想吞下去。”
唐九井忍不住插嘴。
“那你呢?你算啥?”
梁七咧嘴。
“我算咬狗的人。”
说着,他扣下记录枪扳机。
没有子弹。
枪口喷出一条红线,钉进白手套腕口。
白手套猛地一颤。
母版从它掌心滑出半寸。
顾檀立刻上前。
沈砚也动了。
但他慢了。
白手套另一只手从屏幕下方伸出,直抓沈砚咽喉。顾檀被三条红线缠住,一时抽不开刀。
唐九井扑过来,肩膀撞在沈砚身上,把他撞偏。
白手套擦着唐九井的脸过去,留下一道白霜。
唐九井疼得龇牙。
“你欠我一次命啊!”
沈砚稳住身体,迟了一息才反手按住唐九井肩膀。
“记下。”
“这时候还记账?!”
刘春枝已经写了。
“唐九井护沈砚一次,欠命账待议。”
唐九井气得一边抖一边笑。
“待议是什么意思?刘婶你别黑我功劳!”
周豆忽然冲到门边,把藻饼按在门框下。
“周豆记录:白手套携带母版离岗,乙队阻拦。”
走廊红灯齐齐一亮。
【低污染锚点记录接入。】
【死岗命令复核中。】
白手套腕口被红线拉得更紧。
梁七看了周豆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小子,你胆子比周柏小,手比他稳。”
周豆眼圈红了一下。
“周柏叔也在记吗?”
走廊深处,一块名牌亮起。
【周柏:在岗。】
周豆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
沈砚走到门前。
梁七把一块黑色铁牌丢给他。
铁牌上刻着两个字。
【队长】
顾檀脸色一沉。
“别接。”
梁七说:“不接也行,看着母版走。”
沈砚垂眼看那块牌。
他知道这是坑。
接了,乙队死岗会重新咬住他。承载协议已经压在身上,再加死岗命令,他会被两套记录撕扯。
不接,白手套带走母版,棚区共同体最先遭殃。
周豆是第一补位。
沈砚没说什么。
他伸手接住铁牌。
铁很冷,冷得像刚从死人嘴里撬出来。
【是否临时接任乙队队长权限?】
【代价:沈砚需承担乙队未完成命令债务。】
【附加影响:承载体污染回流速度提高。】
唐九井看见字,直接炸了。
“你还接?你身上还有地方能挂债吗?”
沈砚看了他一眼。
隔着那层被削掉的安心感,他仍能判断出唐九井在急。
只是那份“为什么他会急”,变得模糊。
这很糟。
但唐九井挡在他前面的动作,不模糊。
沈砚把铁牌按在门框上。
“临时接任。”
顾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次没拦住。
红光从门框里冲出,钻进沈砚记忆牌。沈砚喉咙一甜,咳出一口灰白色的血。血落在金属网格上,立刻结成薄霜。
【乙队队长权限临时恢复。】
【死岗命令重启。】
【目标:夺回观察者协议母版,送往雪外观测点。】
梁七抬起枪,枪口指向白手套。
“现在能打了。”
话音未落,走廊两侧名牌齐齐脱落。
每块名牌后面都钻出一个模糊人影。
周柏拎着断刀。
鲁成背着旧记录箱。
马槐抱着一台破损观测仪,眼睛亮得像当年偷看雪流时一样。
还有更多巡雪卫。
他们身上没有完整的脸,只有名牌挂在胸口。可当他们齐齐转身时,那股肃杀劲儿还在。
梁七收起笑。
“乙队,拦截离岗物。”
所有影子同时踏前一步。
走廊窄得很。
白手套退无可退,只能把母版往天眼屏幕里塞。
沈砚按住记忆牌,强行观测母版位置。
一瞬间,冷意从眼眶扎进脑子。
他看见母版不是一块牌。
是一串会自我改写的旧协议。
它的每一行都能变成一面记载墙,每一个标点都能改成一条禁忌。谁拿到它,谁就能告诉整个邦联:什么叫真实,什么叫污染,什么人算人。
沈砚手指发麻。
观测范围里,白手套掌心出现一个很细的缝。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檀,右下。”
顾檀没有问。
刀光贴着地面斩出,正中白手套腕口。
唐九井甩出铜牌,砸向母版边缘。
阿七的黑线像蛇一样缠住白手套两根手指。
杯子抱着黑箱往前一撞,箱缝里沈雪的字炸亮。
【不许拿。】
周豆拍着藻饼喊:“记录,大家都看见了!”
刘春枝笔尖飞快。
“看见了!都看见了!”
马金扶着他娘,嗓子都喊劈了。
“我也看见了!”
许翠护着老人,声音发抖。
“白手套抢东西!”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棚区雨天漏水的盆,叮叮咣咣,不好听,但够吵。
白手套终于被扯开。
母版掉了下来。
沈砚伸手去接。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母版的一瞬间,走廊深处忽然传来第二道枪栓声。
咔。
梁七脸色一变。
“趴下!”
一颗黑色子弹从走廊尽头射来。
它没有打沈砚。
也没有打母版。
它打中了周柏的名牌。
名牌啪地碎成两半。
周豆愣住。
下一刻,走廊深处的红灯一盏盏变白。
墙上浮出新的记录。
【乙队死岗命令被上级复核接管。】
【复核方:邦联七席残签。】
【判定:梁七留岗记录叛变。】
【判定:沈砚临时队长权限非法。】
【判定:周柏、鲁成、马槐等抹名者不具备在岗资格。】
梁七盯着那行字,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唐九井咬牙。
“七席又来了?”
走廊尽头,白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七席白袍,袖口却缝着巡雪卫的旧黑线。
他手里拿着一把记录枪。
枪口还冒着烟。
刘春枝看清那张脸,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
周豆声音发颤。
“周柏叔?”
那人胸前挂着完整的新名牌。
【周柏】
【七席残签代行人】
他抬起枪,瞄准沈砚手里的母版,脸上没有一点熟人的表情。
“队长。”
“把东西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