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光落下来的那一刻,沈砚先听见了自己的牙关声。
咯、咯。
不是怕出来的,是冷。
天眼校准室的金属网格开始结霜,霜从脚底往上爬,像一群白蚂蚁钻进裤腿。周豆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第三项只差半寸。
可那一项已经被白手套按下去了。
【第一观测目标确认:天眼自身。】
【校准开始。】
唐九井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拽周豆。
“不是他按的!你们别赖孩子头上!”
屏幕没有理他。
四周那些碎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亮得人眼睛发疼。沈砚低着头,只能看见屏幕光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剁碎的白骨。
顾檀一刀插进网格缝里,稳住身形。
“沈砚,场变了。”
沈砚嗯了一声。
他能感觉出来。
刚才是校准室。
现在不是了。
脚下网格还在,可网格下面的黑洞不见了,变成了一片倒过来的天空。蓝得发假,里面飘着断裂的线缆、旧纸片、儿童座椅,还有一碗没动过的粥。
那碗粥倒悬在他们脚底下,却一滴不洒。
刘春枝看得脸都白了,抱着账本往后退半步。
“这什么鬼地方?”
第三掌柜的铜钱在沈砚腰侧响了两下,声音也发紧。
“自观测镜场。”
唐九井立刻骂:“说人话。”
“天眼看自己时留下的夹层。”第三掌柜顿了顿,“旧地铁只听过传闻。进来的人,会被镜场反复核对身份。核不过,就被写成天眼的一部分。”
阿七低头看脚底的蓝天,嘴角抽了一下。
“好地方。死了还得给机器当零件。”
杯子抱着黑箱,肩膀抖得厉害。
黑箱缝里挤出一行字。
【别让它分清你们。】
唐九井看懵了。
“这话什么意思?分清还不行?”
沈砚盯着那行字,脑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观测者惰性的后劲上来了。
他想了两息,才开口:“它要逐个核验。”
顾檀接得很快。
“分清谁是谁,再逐个接管。”
话音刚落,第一面大屏亮了。
屏幕里不是天眼,也不是首席观察员。
是周豆。
画面里的周豆坐在那张干净儿童座椅上,面前有热粥,有新笔,还有一盏白灯。他低着头,乖乖写字。
【周豆:临时观察核心。】
【低污染。】
【适合改写为天眼辅助眼睑。】
现实里的周豆后退一步,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没坐。”
唐九井把他往身后一塞。
“他没坐!我们都看见了!”
屏幕里的周豆却抬起头,冲现实这边笑了一下。
那笑很乖。
乖得让人心里发毛。
“唐哥,我坐下了。”
唐九井眼睛瞪圆。
“你放屁!”
屏幕周豆端起热粥,小口喝了一口。
“坐下就不冷。”
“坐下就不用怕。”
“坐下还能让刘婶他们活。”
周豆嘴唇发抖。
他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看了刘春枝一眼。
刘春枝立刻把账本往他脑袋上一拍。
不重。
啪的一声。
“看我干啥?我缺你一碗粥救命?”
周豆被拍得一愣。
刘春枝骂道:“你要真坐那儿,我把你从椅子上拎下来,连椅子一起记欠账。”
唐九井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刘婶骂人真管用。”
屏幕里的周豆笑容僵了一下。
下一秒,第二面屏幕亮起。
这次是顾檀。
画面里的顾檀穿着祭司白袍,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支细长的记载笔。她站在主板大教堂的日常记载墙前,一笔一笔写:
【棚区记录受污染。】
【沈砚需回收。】
【沈雪名牌归还主板。】
现实里的顾檀眼神冷了。
她手背上的祭司黑线突然活过来,沿着手腕往上爬。像一条条小蛇,钻进她袖口。
【祭司样本校验触发。】
【请确认:顾檀是否服从日常记载制度。】
唐九井急了。
“这也能翻旧账?”
顾檀没看他。
她抬手,直接把刀柄上的旧布扯下来,缠在手腕黑线处,狠狠一勒。
血从布缝里渗出来。
她脸色发白,声音却稳。
“记录:顾檀现在持刀,不持笔。”
屏幕里的白袍顾檀抬眼。
“祭司不能拒绝记载。”
顾檀拔刀,刀尖在金属网上划出一串火星。
“那就先记这个。”
她一刀劈向屏幕。
屏幕没碎。
但画面里的白袍顾檀胸口裂开一道黑缝,里面不是血,是雪屑和电线。
顾檀闷哼一声,现实里的肩头也裂了一道口子。
唐九井赶紧扶她。
“你能不能别老用自己换?”
顾檀甩开他,喘了一口气。
“它也疼。”
这句一出,沈砚立刻看向屏幕。
果然。
每次有人反抗自己的镜像,镜场会把一部分伤转回来,可镜像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
能打。
只是贵。
第三面屏幕亮起前,沈砚先按住自己的记忆牌。
“别一个个接。”
唐九井问:“怎么接?”
沈砚看向刘春枝的账本,又看向周豆手里的藻饼。
“把我们写乱。”
刘春枝愣住。
“啥?”
沈砚说:“它要分清我们,就别让它按它的格式分。”
话说回来,这法子听着像耍赖。
但雪境里,很多时候耍赖比讲道理有用。
刘春枝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翻开账本,笔尖蘸了点自己冻裂的血。
“行,乱账我熟。”
唐九井一听不乐意了。
“刘婶,你这话很危险啊。”
刘春枝不理他,刷刷写下第一行。
【唐九井今日护周豆一次,记周豆名下。】
唐九井眼皮一跳。
“等等,护人这好事怎么记他名下?”
周豆也懵。
刘春枝继续写。
【顾檀劈屏幕一刀,记阿七嘴欠所致。】
阿七脸黑了。
“关我屁事?”
【沈砚站着发呆三息,记唐九井欠账利息抵扣。】
唐九井急得差点扑上去。
“这不叫乱账,这叫抢钱!”
刘春枝头也不抬。
“闭嘴,救命呢。”
许翠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许翠记得,周豆没坐下,唐九井骂了三句,阿七只骂了一句。”
阿七冷笑:“你还挺公道。”
许翠又怯怯地说:“但阿七那一句比较难听。”
棚区几个老人低声笑起来。
笑声很短,被冷风一吹就散。
可镜场里的白光确实晃了一下。
屏幕上开始报错。
【身份边界混乱。】
【行为归属冲突。】
【无法逐个清算。】
沈砚趁这一下,抬手按住金属网格。
手掌刚碰上去,他掌心就像贴在冰刀上,疼得一缩。
他没松。
“申请群体镜像核验。”
白手套从最大屏幕里伸出,五指慢慢张开。
【拒绝。】
沈砚低声道:“你怕这个。”
白手套停住。
他继续说:“天眼能看自己,却分不清‘一起’。”
这不是他想明白的什么大道理。
就是一路走过来,被打出来的土办法。
东墙靠补记,泪湖靠争议,棚区靠账本。单个人会被捏碎,一群人乱糟糟挤在一起,反倒不好下口。
屏幕上红字刷得飞快。
【群体核验将污染天眼自观测结果。】
【禁止。】
唐九井立刻乐了。
“它说禁止,那多半能干。”
顾檀用刀撑着身体,声音发哑。
“按。”
沈砚看了一圈。
周豆脸白,但点了头。
刘春枝抱紧账本,像抱着一块盾。
阿七嘴上不说,黑线已经缠上网格。
杯子把黑箱放在地上,两只手压住箱盖。箱子里沈雪的字闪了一下。
【我也在。】
沈砚按下确认。
【群体镜像核验启动。】
冷白光骤然炸开。
这一次,屏幕没有逐个亮。
所有人的镜像同时出现。
周豆坐在椅子上,顾檀穿白袍,唐九井站在旧地铁赌桌边,阿七躺在冷冻棺里,杯子碎成一地纸片,刘春枝的账本被撕成空白。
沈砚看见自己的镜像时,反而愣了一下。
屏幕里的他穿着不合身的观察员外套,手里拿着儿童发卡,站在儿童安置室门口。
不是现在的沈砚。
是第零日的临时观察员沈砚。
他身后,白灯闪烁。
几个小孩躲在床下,屏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