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少年沈砚对着控制台说话,嘴唇开合。
这一次有声音。
很轻,有点哑。
“承载对象写我。”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静了。
顾檀猛地看向沈砚。
唐九井嘴巴张了张,半天没骂出来。
沈砚自己也僵住。
第26章最后那半截字幕是——
【不是我选的。】
【他自己……】
原来后面是这个。
不是首席把他推出去。
是临时观察员沈砚自己站到了名单前面。
屏幕继续播放。
首席观察员站在控制台另一边,右手已经被白色细线缠满。他怒吼着什么,可声音被警报盖住。
少年沈砚把儿童发卡塞进口袋,低头在纸质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写歪了。
第一笔还划破了纸。
【临时观察员沈砚:自愿承载天眼自观测污染。】
【交换条件:儿童样本群不得作为首次观测锚点。】
【附加条件:代号“雪”姓名不得回收。】
唐九井眼眶一下红了,嘴上却还是硬。
“这傻子……老毛病祖传的是吧?”
阿七盯着屏幕里的自己。
小小的阿七躲在床底,手里攥着半块糖,脸上全是灰。他看见少年沈砚写名字后,偷偷把糖推给旁边那个系着【雪】布条的小孩。
阿七嘴角绷紧。
“谁放的这个?删了。”
刘春枝却写得飞快。
“删个屁,偷糖也记,给糖也记。”
阿七:“……”
镜场开始震动。
白手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向那段记录。
【该记录不完整。】
【自愿承载需二次确认。】
【承载体已失忆,确认无效。】
沈砚胸口的记忆牌烫起来。
新的选项弹出。
【是否补全自愿承载记录?】
【代价:沈砚将取回第零日选择痛感,并失去一段当前安全判断能力。】
唐九井脸色一变。
“安全判断能力?这不就是以后更容易踩坑?”
第三掌柜沉声道:“不是容易,是会慢半拍。遇到危险,他可能比别人晚反应。”
顾檀立刻说:“不补。”
沈砚看着屏幕里的儿童安置室。
那些孩子挤在床下,眼睛像一窝受惊的小兽。系着【雪】布条的小孩抱着黄色塑料鸭,死死看着门口的少年沈砚。
他没有想太久。
不是不怕。
是这段记录一旦被白手套咬成“无效”,前面所有东西都会跟着塌。
沈雪的名字,儿童样本群,棚区共同体,还有周豆刚才没坐下的那一步,都会被重新解释。
沈砚抬手。
顾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你已经慢了。”
沈砚看向她。
过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观测者惰性。
他低声说:“所以得你们快一点。”
顾檀手指收紧。
唐九井在旁边骂了一句,转身把周豆拉过来。
“行,他要犯傻,我们盯着。豆子,以后他看见坑还往里走,你拿藻饼砸他。”
周豆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砸。”
刘春枝咬牙写下:“沈砚补记录,欠棚区看护十人份。”
沈砚按下确认。
疼痛来得很实在。
不是光,不是幻觉。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从后脑穿进去,再从眼眶里抽出来。沈砚膝盖一软,差点跪在网格上。
顾檀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察觉顾檀靠近。
等肩膀被扶住,他才慢半拍地抬眼。
顾檀脸色更难看了。
“记住了?”
沈砚喘了两口气。
“记住疼了。”
屏幕里的记录补全。
少年沈砚写完名字后,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回头,把口袋里的发卡拿出来,放到系着【雪】布条的小孩手里。
“拿好。”
小孩问:“你会回来吗?”
少年沈砚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不记得,你们记得。”
白手套疯狂敲打屏幕。
【记录污染!】
【共同见证污染!】
【天眼自观测结果被人类群体篡改!】
第三掌柜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唐九井急道:“你别原来如此,说快点!”
第三掌柜道:“改变世界秩序的不是日常记载制度。”
沈砚忍着头疼,看向屏幕。
第三掌柜继续说:“是这条交换记录。它证明共同见证不是雪灾后才有的补丁,而是在第零日就已经挡过天眼一次。”
刘春枝笔尖停住。
“所以祭司会那些公开记载……”
顾檀接上:“是从共同见证里偷来的。”
阿七冷笑:“偷完还反过来管人。”
关键矛盾彻底露出来了。
祭司会、主板、七席都说记录权在上面。
可第零日最早挡住天眼的,不是主板命令,也不是祭司白袍。
是几个孩子、一个临时观察员,还有一句“如果我不记得,你们记得”。
白手套腕口的红线一根根绷断。
最大屏幕深处,忽然传出首席观察员的声音。
“别高兴太早。”
屏幕亮起。
首席观察员沈砚站在一片白色房间里,右手空荡荡的,断腕处缠着红线。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嘴角还有灰水。
“天眼不是要确认自己。”
“它要确认当年那份交换还算不算数。”
沈砚抬头,视线仍压着,不看顶上的镜片。
“什么意思?”
首席看着他,一字一顿。
“如果你补全自愿承载,天眼会认为承载协议恢复。”
唐九井脸色变了。
“说白了,它还能继续把污染往沈砚身上塞?”
首席没否认。
“是。”
顾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首席苦笑了一下。
“白手套不让我说。还有——”
他看向沈砚。
“这是唯一能保住沈雪共同见证名的路。”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
随后,脚下那片倒悬的蓝天裂开了。
裂缝里涌出黑白混杂的雪,不往下落,反而往上升。每片雪屑上都写着小字。
【承载协议恢复。】
【污染回流准备。】
【当前承载体:沈砚。】
【共同见证担保人:锈镇棚区生活记载共同体。】
刘春枝脸色当场白了。
“担保人?”
第三掌柜声音沉下去。
“坏了。它把共同体也绑进协议了。”
周豆攥紧藻饼。
“我们会怎么样?”
没人回答。
因为新的红字已经浮出来。
【若承载体崩溃,担保人按序补位。】
【第一补位:周豆。】
唐九井整个人炸了。
“我去你大爷!”
他扑向屏幕,铜牌砸得火星四溅。
可屏幕里伸出一只白手套,轻轻按住铜牌。
咔嚓。
铜牌裂了一道缝。
旧地铁债务回响像一串铜铃,在唐九井腰间疯狂响起。他疼得弯下腰,却还是把周豆挡在身后。
“想拿他补位,先从我账上过。”
阿七甩出黑线,顾檀提刀上前,刘春枝把账本摊开,许翠扶着老人往后退。每个人都乱,每个人都怕,可没人离开那块藻饼周围五步。
沈砚扶着顾檀的手站稳。
他的反应确实慢了。
白手套第二次从侧面伸来时,他差点没躲开。顾檀一刀替他挡住,刀刃崩出半指长的缺口。
沈砚看着那只白手套。
它腕口红线里,原本裂开的【雪】名牌彻底脱落,露出底下一枚真正的金属牌。
上面不是“雪”。
也不是“天眼”。
是两个旧时代编号。
【KY-00】
【观察者协议母版】
黑箱猛地弹开一条缝。
沈雪的字急促地浮出来,甚至有几笔写歪了。
【哥,别让它拿到母版。】
【母版能改所有日常记载。】
白手套却已经抓住那枚金属牌,慢慢往屏幕深处缩。
首席观察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拦住它。”
沈砚刚要动,脚下金属网格忽然裂开。
一扇门从倒悬蓝天里升了上来。
门很旧,铁皮上全是锈,门把手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锈镇东门】
门后传来敲门声。
笃。
笃。
笃。
然后,是梁七的笑声。
“沈砚。”
“你总算把门开到我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