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水晃起来的时候,车厢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不是冷风那种冷。
是从牙根往脑子里钻,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唐九井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的黑色薄片,脸色白得跟井壁上的霜差不多。
“祝闻,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他嘴上还想圆滑,可嗓子发紧。
“做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哪有把人绑上桌再问价的?”
广播里,祝闻笑了一声。
“唐九井,你不是一直懂规矩吗?”
“规矩也分人。”唐九井咬牙,“你这叫黑吃黑。”
顾檀没废话,抬手把刀横在身前。
她虎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落在车厢铁皮上,立刻冻成暗红色的小点。
周豆缩在沈砚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硬藻饼。刚才一路跑,他没舍得扔。现在饼边被他捏碎了,渣子掉在鞋面上。
沈砚看见了。
他眼前仍有半边发黑,井底那些白影一抬头,他差点没分清是孩子,还是骨头。
蓝水下的东西太像人了。
一个个小小的身影,脊背弯着,脸朝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细细的蓝光。水面一晃,那些蓝光跟着晃,像一锅被煮开的星子。
【开启条件补全中。】
车载广播又响。
【伪儿童记忆库接入。】
【第零日观察日志·第三备份解封进度:百分之十二。】
唐九井猛地扑过去,伸手去抓薄片。
手指刚碰到那圈冷蓝光,他整个人就被弹飞,后背砸在车门框上,疼得一声闷哼。
周豆下意识要去扶他。
顾檀一把拽住周豆后领。
“别碰蓝光。”
周豆急得眼圈发红。
“那怎么办?”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新的压力场已经压下来了。
主板大教堂的七席锁链,是明面上的刀。
而泪湖备用观测井,更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井壁上的观测镜一层叠一层,密得让人头皮发麻。每面镜子都朝下,照着蓝水,照着伪儿童锚点,也照着他们这辆破维护车。
这些镜子没看天空。
它们在让下面的东西看他们。
沈砚喉咙发干。
脑子里那个“沈砚”轻轻开口:“别让日志解封到百分之五十。”
沈砚没有出声,只在心里问:“为什么?”
“过了五十,第三备份会把在场所有见证者写进去。”那个声音顿了顿,“到时候祝闻想改谁,就能改谁。”
沈砚指尖一麻。
这不是读日志。
这是拿日志当刀。
祝闻要的不是知道第零日发生了什么,而是借第三备份的旧日权限,把现在的人重新写成他需要的样子。
顾檀会被写回祭司会的锁链里。
唐九井会被写成黑市叛徒。
周豆可能会被写成“周柏之子,东墙牺牲者家属样本”。
至于沈砚——更麻烦。
第零号观察员如果被重写,天空观测就能重新开。
沈砚抬头看向井壁。
不能直视上方太久,这是本能。哪怕这里没有真正的天,他也只扫了一眼就低头。
镜子之间,有几条管线通向井底。管线外壳上刻着旧时代编号,很多已经锈烂,唯独最粗的一根还亮着微蓝的灯。
灯每闪一次,黑色薄片的解封进度就跳一下。
【百分之十六。】
【百分之十七。】
祝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急不慢。
“沈砚,别急着毁它。”
“第三备份里有你想要的东西。第零日怎么开始,原始沈砚为什么拒绝被选择,沈雪为什么成了门锁,你都会看见。”
沈砚靠着车壁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刚才接入外部占用者后,脑子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每动一下,都有旧时代教室、热米饭、阳光这些画面往外冒。
那些画面太暖了。
暖得不像雪境里的东西。
也正因为这样,才危险。
沈砚抬手按住记忆牌,指甲掐进掌心。
“顾檀,记。”
顾檀立刻转头。
“说。”
“泪湖备用观测井并非逃生终点。祝闻替换第三掌柜信道,将维护车诱导至此,利用伪儿童锚点强行补全第三备份开启条件。”
顾檀一字不差地复述。
她声音很稳,可额角有汗。
她卸任后,没有祭司身份撑着,每一次记载都像在雪里裸手抓铁。手背的青筋绷得清清楚楚。
祝闻轻叹。
“还想靠记录压住?”
沈砚没理他,看向唐九井。
“第三掌柜信道什么时候被换的?”
唐九井扶着车门爬起来,嘴角挂着血。
“我哪知道?掌柜那老狐狸说话一向像棺材板开缝,冷飕飕的。刚才路上那声音也冷,我真没听出来。”
他说完,又自己骂了一句。
“要我说,黑市这行迟早得完。连掌柜都能被冒充,太没职业道德了。”
沈砚盯着他。
“你身上有没有能联系第三掌柜的东西?不走主板,不走车载广播。”
唐九井愣了半息。
顾檀也看向他。
唐九井脸皮抽了抽。
“有是有。”
周豆急道:“那你快用啊!”
唐九井从靴筒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铜钱。
铜钱中间不是方孔,而是一道细缝,像闭上的眼睛。
他讪笑一下。
“掌柜给的保命钱。用一次,欠他一条命。”
顾檀冷声:“你欠的还少?”
“这不一样。”唐九井苦着脸,“黑市的一条命,是按利滚利算的。今天借一条,明年可能要你全家祖坟挪地方。”
话说回来,他嘴上抱怨,手却没停。
唐九井咬破舌尖,把血吐在铜钱细缝上。
铜钱抖了一下。
车厢里响起很轻的铁轨声。
叮。
叮。
第三声还没响完,广播里的祝闻忽然插进来。
“唐九井,旧地铁保不住你。”
唐九井抬头笑了笑,嘴角全是血。
“保不保得住,先打个招呼嘛。”
铜钱裂开。
里面传出第三掌柜冷得发硬的声音。
“唐九井。”
唐九井眼睛一亮。
“掌柜的!您老人家可算接了,我差点以为你让祝闻腌成泪湖咸菜了。”
第三掌柜没理他的贫。
“信道被截在维护轨第七节点。祝闻用了泪湖祭司印和七席半席权限,我晚了三十息。”
顾檀脸色一沉。
“七席有人帮他?”
第三掌柜道:“不是有人帮他,是有人默认。”
这句话落下,车厢里一下静了。
矛盾终于摆到桌上了。
祝闻不是单独发疯。
七席里至少有人知道泪湖备用观测井,知道伪儿童锚点,也知道他要借第三备份做什么。所谓复核,所谓追捕,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把沈砚他们赶到这里的鞭子。
周豆小声说:“那我们跑来跑去,不都在他们算里?”
没人愿意承认。
可井壁上那些镜子不会骗人。
它们安静地亮着,像一群等饭吃的眼睛。
沈砚看了一眼解封进度。
【百分之二十九。】
时间不多。
第三掌柜继续道:“井底主供能管线断掉,伪儿童锚点会停摆。停摆后,第三备份开启条件缺一方,校验中止。”
唐九井立刻问:“怎么断?”
“手动拉下低温闸。”
“在哪?”
“水面下。”
周豆倒吸一口凉气。
蓝水下面,那些白影全抬着头。
谁下去?
顾檀提刀就要往车外走。
沈砚拦住她。
“你不能下。”
顾檀看他。
“理由。”
“你现在没祭司锚。下水后没人持续记录你,泪湖会把你写成维护材料。”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话。
顾檀的脸僵了一下。
唐九井立刻举手:“我也不行啊,我这人水性差,小时候掉粪坑都差点淹死。”
顾檀看他。
“你可以闭嘴。”
唐九井闭了半口,又忍不住:“但我能找路。井壁那边有检修梯,不一定要下水。”
他说着指向左侧。
众人顺着看去。
车厢外十几步远,确实有一条贴着井壁的窄梯,斜斜通向蓝水边。梯子旁有个红色闸箱,箱门半开,上面写着几个旧字:
【备用冷却循环·人工闸】
闸箱在水面上一尺。
不算深。
可闸箱下面,有三只白影正趴在梯脚,仰着脸看他们。
周豆脸色发白,却突然把藻饼塞进怀里。
“我去。”
唐九井一把按住他。
“你去个屁。你才多大?”
周豆急了。
“我小,轻。梯子烂了也不容易塌。”
他说得很快,怕别人抢话。
“我爹守东墙的时候,也不是因为他最厉害才去的。墙漏了,总得有人先堵一下。”
这话一出,唐九井手僵住。
顾檀眉头皱得很紧。
沈砚看着周豆。
小孩怕得厉害,嘴唇都没血色,眼睛却盯着那只红闸箱。那眼神不像逞英雄,更像家里锅快烧干了,孩子踮脚去够水瓢。
沈砚没夸他,也没说不许。
他说:“你不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