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唐九井。
“你陪他。你会找路,也会撒谎。”
唐九井指着自己鼻子。
“我?你让我带孩子下去摸鬼?”
沈砚道:“你欠他半块饼。”
周豆愣了一下。
唐九井也愣了。
过了半息,他骂骂咧咧地把袖子卷起来。
“行行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小豆子,跟紧点。你要掉下去,我可不一定捞得动。”
周豆小声说:“我叫周豆。”
“知道了,周豆大爷。”
两人下车前,顾檀把短刀递给唐九井。
唐九井没接。
“你没刀怎么办?”
顾檀从靴侧抽出另一把更短的。
唐九井嘴角一抽。
“你到底藏了几把?”
“够用。”
唐九井接过刀,难得没贫。他拍了拍周豆肩膀,带着人往检修梯走。
沈砚转向顾檀。
“我们留在车上压记录。”
顾檀点头,立刻开口:“顾檀见证,唐九井与周豆前往备用冷却循环人工闸,目标为切断泪湖伪儿童锚点供能。”
沈砚接上:“沈砚见证,周豆为锈镇居民,非样本,非维护材料。唐九井为旧地铁外勤,当前行动为救援,不构成泪湖交易。”
这句刚落,蓝水下面的白影忽然动了。
它们齐齐转头,看向检修梯。
井壁镜面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一道道蓝光落到唐九井和周豆身上,像给牲口打标。
【发现非计划人员。】
【建议回收。】
周豆脚下一顿。
唐九井一把拽住他后领。
“别听。旧东西说话都这样,把人当零件。”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腿也在抖。
两人踩上检修梯。
梯子第一阶就裂了一道缝。
咯吱。
唐九井脸绿了。
“第三掌柜,你这情报能不能附带维修记录?”
铜钱里传来第三掌柜的声音:“不能。”
“真抠。”
他们往下走了七步。
蓝水里的白影开始靠近,水面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有人在水下用手顶皮。
沈砚盯着那些白影,眼前黑斑又扩大了一点。
脑子里的“沈砚”突然说:“它们不是孩子。”
沈砚心里一沉。
“是什么?”
“泪湖用维护冻肉和儿童记忆碎片拼出来的见证壳。”那个声音很轻,“没有完整人名,也没有完整过去。”
沈砚胃里一阵翻。
泪湖药棚那句“温泉里有骨头”,这会儿终于有了形状。
祝闻把死者和孩子的碎记忆做成了伪锚点。
用来骗第三备份。
用来替代儿童记忆库。
沈砚牙关咬紧,舌尖尝到血味。
他对顾檀说:“记下。”
顾檀眼神一变。
沈砚一字一句道:“泪湖伪儿童锚点,由维护冻肉残骸与儿童记忆碎片拼合而成,不具备完整姓名,不得视作儿童记忆库。”
顾檀复述到“维护冻肉残骸”时,声音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怒。
广播里的祝闻终于冷了下来。
“沈砚,话不能乱记。”
沈砚抬手擦掉鼻血。
“那你出来改。”
祝闻没出声。
下一刻,井壁镜子同时转向维护车。
强光砸下来。
沈砚眼前白了一瞬,身体差点栽倒。顾檀扶住他,自己也被光照得闷哼一声。
【解封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唐九井和周豆已经到了闸箱旁。
周豆伸手去拉闸箱门,里面却猛地伸出一只白手,扣住他的手腕。
“啊!”
周豆惨叫。
唐九井一刀砍下去。
白手断开,落在梯子上还在动,像一条剥了皮的鱼。
唐九井脸都扭了。
“这玩意儿还带看门的!”
周豆疼得眼泪直冒,却用另一只手去够闸。
“拉不动!”
唐九井扑过去,两人一起拽。
闸柄纹丝不动。
沈砚看得手心发冷。
脑子里的“沈砚”又说:“红闸需要第零号确认。你能远程给权限。”
“代价?”
“把我放进记忆牌第二层。”
沈砚呼吸停了半拍。
这代价说得轻巧。
第二层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记忆牌里能存放核心记录,让另一个自己进去,就像把钥匙交给一个还没验明身份的人。
可闸箱那边,水面已经伸出第二只、第三只白手。
唐九井一边砍一边骂,周豆手腕上全是血,仍抱着闸柄不松。
沈砚看了一眼解封进度。
【百分之四十七。】
顾檀看出他的神色。
“又有选择?”
沈砚点头。
“代价不小?”
“嗯。”
顾檀握住刀柄,低声道:“别一个人吞。说出来。”
沈砚这次没有瞒。
“外部沈砚要进记忆牌第二层,换第零号远程确认。”
顾檀脸色立刻变了。
“不行。”
唐九井远远喊:“你们商量完没?这边快成白切唐了!”
周豆咬着牙喊:“沈哥,我还能撑!”
小孩的声音都劈了。
沈砚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按住记忆牌,指尖因为冷和疼抖得很明显。
“临时开放第二层。”
顾檀猛地抓住他手腕。
沈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没说什么大话,只把顾檀的手轻轻按下去。
记忆牌裂缝里涌出一团蓝光。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低笑了一下。
“放心,我暂时不抢。”
沈砚额头青筋一跳。
“你最好一直暂时。”
蓝光顺着车厢地面爬出去,像一条细蛇,越过检修梯,钻进红闸箱。
闸柄上方亮起一行小字。
【第零号观察员确认。】
唐九井大吼:“拉!”
他和周豆同时用力。
咔嚓!
红闸被拉到底。
井底蓝水猛地一暗。
那些白影像被抽掉骨头,齐齐沉下去。井壁观测镜一面接一面熄灭,黑色薄片在半空剧烈抖动,冷蓝光忽明忽暗。
【伪儿童记忆库离线。】
【三方见证校验失败。】
【解封进度:百分之四十九。】
只差一点。
唐九井坐在梯子上,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他扭头冲车厢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看见没?专业人士。”
周豆靠着闸箱滑坐下去,抬起受伤的手,还想说话。
水面下忽然冒出一根细细的黑线。
那黑线无声无息缠住他的脚踝。
沈砚瞳孔一缩。
“周豆!”
唐九井反应最快,扑过去抓周豆。
可黑线猛地一拽。
周豆整个人被拖下梯子,半截身子砸进蓝水里。
水面瞬间亮了。
【检测到新儿童锚点。】
【姓名:周豆。】
顾檀脸色大变,提刀冲下车。
沈砚也想动,可刚迈一步,脑子里忽然一阵刺痛。
记忆牌第二层开了。
里面那个“沈砚”不再坐在角落。
他站起来了。
沈砚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近得像贴着骨头说话。
“别救他。”
沈砚眼前一黑。
那声音继续道:“用周豆补位,日志能开。你就能看见第零日。”
水里,周豆死死扒着梯脚,指甲都掀了。
他哭着喊了一声。
“唐哥!”
唐九井一手抓着梯子,一手拽住周豆的胳膊,整个人被拉得往下滑。
“别撒手!你敢撒手,我回去把你那半块饼抢回来!”
蓝水翻滚。
黑色薄片重新亮起。
【三方见证校验重启。】
【见证方二:临时儿童锚点——周豆。】
沈砚扶着车门,鼻血一滴一滴落在铁皮上。
广播里,祝闻的声音轻轻响起。
“沈砚,现在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