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井里的梯子很窄。
沈砚一脚踩下去,铁锈就从鞋底簌簌往下掉,像撒了一把干掉的血渣。井壁上结着薄霜,霜下面不是水,是一层细小的蓝色电火花,贴着金属缝一闪一闪。
周豆架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沈哥,你别睡。”
沈砚睁着眼。
可他眼前有半边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像有人拿布把世界蒙了一块。顾檀在下面喊“慢点”,他听见了,却隔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是顾檀。
这半拍很要命。
在雪境里,慢半拍,有时候就够死一次了。
唐九井先落到底,疼得倒抽凉气。
“哎哟……这破梯子谁修的?旧时代人是不是都长八条腿?”
第三掌柜的声音从井壁里的旧喇叭传出来。
“别贫。冷却井下方三十七步,有维护轨入口。白色标线内走,标线外的东西不要碰。”
唐九井抬头骂:“你说得轻巧!这里黑得跟你良心一样,哪有白线?”
话音刚落,井底亮起一排惨白小灯。
灯不是通电亮的,更像被什么东西记起来了。先是一盏,接着两盏,最后延伸到黑暗深处,形成一条窄窄的线。
沈砚踩到井底时,腿一软,差点跪下。
顾檀伸手扶了他一把。
她卸任后,身上那股祭司的冷硬还在,但脸色比刚才更差。腕骨上两圈黑痕没消,边缘还冒着细烟,像被烙铁烫过。
周豆看得眼眶发红。
“顾……顾檀,你手还疼吗?”
顾檀瞥他一眼。
“疼。”
周豆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老实答。
顾檀把袖口扯下来盖住伤口,补了一句:“疼也得走。”
唐九井在前面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标牌。
标牌上满是灰,擦开后露出几个旧时代字。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低温维护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非计划人员禁止进入。】
唐九井啧了一声。
“非计划人员?咱们现在算什么,逃票乘客?”
第三掌柜冷冷道:“算货物。”
唐九井立刻闭嘴。
说白了,第三掌柜这人就这个德性。你以为他在救你,他转头就能把你按在秤上称斤两。
可眼下他们没得挑。
身后是七席,头顶是主板核心区。往前,至少还有一条铁轨。
维护轨入口是一扇半圆形铁门,门缝里吹出冷风。风里夹着铁锈味,还有一点发酸的米饭味。那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像有人二十七年前在这儿吃了一盒饭,盒子没扔,饭就一直烂到现在。
沈砚走到门前,胸前记忆牌又亮了一下。
【外部占用者请求接入。】
【姓名:沈砚。】
【是否允许临时语音通道?】
唐九井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当场皱成一团。
“又来一个你?你们沈家是不是批发的?”
周豆小声说:“会不会是原始沈砚?”
沈砚盯着那行字。
他脑子里某块地方正在发热。
不是疼,是麻。像有只手隔着头骨敲门,笃、笃、笃,敲得很有礼貌。
可越有礼貌,越让人不舒服。
顾檀低声道:“别接。”
沈砚问:“为什么?”
“七席刚提醒你这件事。”顾檀看着记忆牌,“他们想让你注意到它。敌人递来的刀,不能立刻握。”
唐九井难得没插科打诨。
“顾檀说得对。黑市里有句老话,主动上门的买卖,九成是坑,剩下一成是坟。”
沈砚抬手按住记忆牌边缘。
牌子很烫。
他没有点允许,只用裂开的指甲在牌面旁写了一道血痕。
“记录:外部占用者请求接入,暂不确认身份。”
血痕落下,那行字闪了闪,缩进牌缝里。
但没有消失。
像一只眼睛闭上了,却还在眼皮后面看他。
铁门打开后,里面是一条老旧轨道。
轨道不宽,两边贴着白色标线。标线之外,地面堆着各种废弃设备,破碎头盔、断掉的观测镜、烧焦的记录板,还有几只黑色靴子。
靴子里有人骨。
周豆看见后,喉咙动了一下,硬把惊叫咽回去。
顾檀走在最前。
她已经不是祭司,却仍习惯把危险先挡在前头。这个习惯很蠢,也很顾檀。
唐九井在第二个位置,走两步就摸一下靴底。
第三备份藏在那里。
他摸得太勤,顾檀终于忍不住。
“你再摸,瞎子都知道你靴子里有东西。”
唐九井讪讪放手。
“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你让一个黑市跑腿揣着能掀七席桌子的玩意儿,我腿肚子不抖才怪。”
周豆低声嘀咕:“你以前还想卖沈哥。”
唐九井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周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
换平时,他肯定能扯出十句歪理。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什么买卖归买卖感情归感情。
可这次他没说。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硬藻饼,塞给周豆。
“吃点。刚才喊半天,嗓子都哑了。”
周豆没接。
唐九井也没收回手。
两人僵了一会儿。
最后周豆还是接了,咬了一口,硬得直皱眉。
“难吃。”
唐九井松了口气,立刻嘴贱。
“废话,好吃我能留给你?”
顾檀在前面低声道:“安静。”
轨道深处传来声音。
咔。
咔。
像靴跟踩在冻硬的骨头上。
几人同时停下。
白色标线外,黑暗里站起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旧式巡雪卫制服,肩章已经烂了,脸上戴着防雪面罩。面罩裂开半边,里面没有脸,只有一团灰白雪屑在慢慢旋。
他手里握着一根记录枪。
枪口不是对着他们,而是对着一块破记录板,一下一下敲。
咔。
咔。
顾檀脸色变了。
“被主板遗忘的巡雪卫。”
唐九井咽了口唾沫。
“遗忘就遗忘,怎么还会上班?这也太卷了吧,死了都不下班。”
第三掌柜的声音从远处广播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别让他看见你们没有通行记录。”
沈砚低声问:“如果看见呢?”
“他会替主板补记录。”
唐九井更不安了。
“听起来也不是坏事?”
顾檀冷声道:“补成尸体也算记录。”
那巡雪卫忽然抬头。
面罩里的雪屑转了一圈。
【请出示维护通行日志。】
声音从他胸口的坏喇叭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沈砚的手指发麻。
他们没有维护通行日志。
有的只是锈镇日常记载、第三备份、还有一群被七席追着跑的半残人。
顾檀已经摸向腰间短刀。
沈砚按住她。
“别动手。”
顾檀皱眉。
“他会引来更多。”
“动手也会。”
沈砚往前半步,站在白色标线内,没越界。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第三记载所沈砚,临时记录员。今日主板核心冷却异常,奉日常记载墙补记维护轨状态。”
唐九井眼皮一跳。
这谎编得真敢。
顾檀看了沈砚一眼,没拆穿。
巡雪卫胸口喇叭滋滋响。
【第三记载所……权限不足。】
沈砚盯着他手里的破记录板。
那板子边角有一道烧痕,烧痕形状像半片雪花。板面上还残着几个字:第零日,反向镜组,天空回看。
他心里一动。
关键线索就在这儿。
敌人一路追第三备份,看上去是为了日志资源,是为了压住真相。可这些巡雪卫、维护轨、反向镜组,全都指向另一件事。
祝闻和七席不是单纯怕真相曝光。
他们在找一个规则漏洞。
一个能绕过“观察日志”、绕过群体见证,直接让天空再次看见人的漏洞。
第零日不是事故。
至少不只是事故。
沈砚开口很慢。
“维护通行日志缺失,会导致维护轨三日内被雪同化。你已经二十七年没有完成记录。”
巡雪卫停住了。
他面罩里的雪屑旋得更快。
【记录……缺失?】
沈砚趁势道:“补记当前状态。”
顾檀立刻明白,接上:“顾檀见证,维护轨白线完整度不足,标线外存在未安置遗体与旧设备。”
唐九井也反应过来。
“唐九井见证,这地方饭都馊了二十七年,建议记上,味儿很大。”
周豆小声但清楚地说:“周豆见证,巡雪卫还在值守。”
那巡雪卫的枪口缓缓垂下。
他胸前喇叭里传出一阵很乱的杂音,像有人在雪里喘气。
【值守……】
【巡雪卫乙队,梁七名下,维护轨第三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