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薄片露出来的时候,主机舱里反倒安静了一下。
那东西不大,半个掌心宽,夹在唐九井贴身衣襟里。边角磨得发白,像一片旧铁皮,可上面那行小字亮得扎眼。
【第零日观察日志·第三备份】
沈砚撑着舱口边缘,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原始沈砚刚说完,第三份日志在一个最会撒谎的人身上。
下一息,唐九井身上就掉出这个。
要说巧,未免太巧了。
唐九井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薄片,又抬头看沈砚,嘴角还挂着血,表情像刚偷鸡被主人堵在鸡窝里。
“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沈砚没马上答。
顾檀被黑色锁链扣着,站在日常记载墙前。锁链从她腕骨上穿过去,不见血,却有细细的黑烟往外冒。她脸色白得吓人,偏偏腰背还挺着。
她看向唐九井,眼神很冷。
“你最好说实话。”
唐九井咽了口唾沫。
“顾祭司,我这人吧,确实不干净。黑市跑腿,倒卖遗物,替掌柜送过假药,也帮赌档收过账。”
他喘了两下,疼得龇牙。
“但这玩意儿,我真不知道它写的是这个。”
周豆跪在旁边,脖子上还有梁七掐出来的紫痕。他一边咳,一边往唐九井身前挪了半步。
小孩怕得肩膀都在抖,却还是挡了。
“唐哥刚才救过我。”
顾檀没看周豆,只盯着唐九井。
“救人和藏东西,是两回事。”
话音刚落,主机舱顶上的黑色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主板那种冷蓝光。
是七道竖直的灰白光柱,从屏幕里投下来,落在舱中央。每一道光里都只有半张脸,有的戴骨面,有的蒙纱,有的干脆只露出一只眼睛。
七席。
新的压力场来了。
刚才是零号门逼沈砚选。
现在是邦联最高的七张嘴,隔着主板大教堂,一起压下来。
主机舱里的温度猛降。
地上的梁七灰雪被冻成薄壳,踩上去会咔咔响。烧焦的香灰、血味、铁锈味混在一起,又被那股雪的“无味”压住,像有人用湿布盖住口鼻。
屏幕里,居中的骨面人开口。
“锈镇临时校验阶段通过。”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盖章。
“但第零号观察员擅自中止天空观测,破坏零号门协议,造成邦联级观测紊乱。相关人员,即刻移交七席复核。”
刘春枝在门外骂了一句。
“复核个屁!刚才要不是沈砚按了那破按钮,咱眼珠子都得往天上飞!”
她骂完才想起对面是七席,脸一下青了,手里的账本却没放下。
马金也挤在人群里,满脸血道子,嘴唇哆嗦。
他明显怕。
怕得眼睛都不敢看屏幕。
可他还是低声说:“我娘没抬头。沈砚让我们看地面,我娘才没事。”
骨面人没有理他们。
另一道光柱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棚区居民,不具备复核发言权。”
这句话一出,门外一片死寂。
说白了,这才是邦联平时的样子。
底下人可以死,可以缴记忆税,可以被送去净化田维护服务器。可真到了记账的时候,他们连发言权都没有。
沈砚靠着舱壁站直。
腿还在软。
按下红色按钮后,他的体温像被抽空了一半,指尖发青,眼前时不时冒白斑。胸前记忆牌更糟,“第零号观察员”几个字变淡后,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
他刚要开口,脑子忽然空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他忘了顾檀刚才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没听清。
是那句话在脑子里滑了一下,像鱼钻进冰洞,没了。
能力的代价开始讨债了。
沈砚抬手按住眉心,指腹摸到一点冷汗。
唐九井看见他脸色,嘴上还硬。
“你别这时候倒啊。我要是被七席冤死,到了下面也得天天敲你窗。”
沈砚看他。
“你衣服里的东西,怎么来的?”
唐九井张了张嘴。
这回他没立刻贫。
他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像是在权衡哪句谎更像真话。可周豆挡在他面前,顾檀被锁链烧着,沈砚又站得摇摇晃晃。
他终于骂了句脏话。
“旧地铁第三掌柜给的。”
顾檀眼神一变。
“你早就知道第三份在你身上?”
“不知道。”唐九井立刻道,“掌柜只说,这是保命票。不到要命的时候,别打开。打开就别回黑市。”
沈砚低头看那片薄片。
“你带着它进主板,是意外?”
“不是。”
唐九井这句答得很快,快得像刀划过去。
“我接近你,不全是为了帮忙。第三掌柜让我盯着第零号观察员,看你会不会醒。”
周豆猛地回头。
“唐哥?”
那一声里有点不信,也有点委屈。
唐九井避开他的眼。
“别这么看我。黑市的人吃饭,靠的就是卖消息。我一开始确实想把沈砚卖个好价钱。”
刘春枝在门外气得抬起账本就砸。
账本没砸中,啪地摔在唐九井脚边。
“亏老娘还给你赊饼!”
唐九井苦笑。
“老板娘,我也没说自己是好人。”
顾檀冷声道:“那后来呢?”
唐九井咳了两口血,伸手去捡那片薄片,手指却抖得厉害。
“后来周豆挡在记载墙前。许翠哭着记老人名字。马金那怂货,自己腿都软了,还喊他娘别看天。”
马金在门口小声骂:“你才怂货。”
唐九井抬眼看沈砚。
“后来我觉得,这票卖出去,有点亏。”
他这人说话总不正经。
可这一句,没带笑。
主机舱顶上的七席光柱闪了一下。
骨面人道:“唐九井,旧地铁环线外勤,涉嫌私藏禁忌日志,违反邦联禁令。顾檀,祭司会成员,涉嫌伪造集体记载,煽动棚区居民对抗复核。沈砚,归乡者疑似体,第零号观察员降级,涉嫌引发全邦联观测事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全部带往主板核心区。”
顾檀腕上的锁链猛地收紧。
她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住。
周豆急得扑过去,刚碰到锁链,手背就被烫出一道黑痕。
“顾祭司!”
顾檀咬牙:“别碰。”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去看锁链的结构。
可眼前的白斑突然扩大,主机舱像被人抹掉了一角。唐九井、周豆、顾檀的脸都在晃,有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记录墙上的影。
雪盲。
不完整,但已经冒头。
他停住脚。
唐九井看出不对,立刻撑着地爬起来,把那片薄片塞进沈砚手里。
“别逞能。你现在脸色跟冻了三天的藻饼一样。”
沈砚握住薄片。
薄片很凉。
凉得不像金属,倒像一块刚从死人舌底取出来的冰。它碰到记忆牌时,牌面裂缝里渗出一点蓝光。
主板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第零日观察日志·第三备份。】
【状态:封装。】
【开启条件:三方见证。】
【见证方一:第零号观察员。】
【见证方二:儿童记忆库。】
【见证方三:旧地铁环线第三掌柜。】
唐九井脸都绿了。
“掌柜的,你坑我啊。”
主机舱广播里,旧地铁第三掌柜的声音慢悠悠冒出来。
“唐九井,话别说得难听。”
那声音还是冷,像铁轨下的水。
“我只是把最会撒谎的人,放到最容易被搜身的地方。七席查了你二十七次,没一次真看过你。”
唐九井气笑了。
“合着我穷得太自然,也成伪装了?”
第三掌柜没理他的抱怨。
“沈砚,日志不能在主板核心区打开。祝闻失踪前,已经拿走主板那一份的读取钥。你们一旦被押进去,三份日志至少丢两份。”
七席光柱立刻变亮。
骨面人声音下沉。
“旧地铁环线,注意你的边界。”
第三掌柜冷笑。
“边界?刚才天空观测拉全邦联抬头时,你们怎么不讲边界?”
门外棚区人群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很快,更多人跟着说话。
“对啊。”
“我家孩子差点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