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湖药棚那边还说温泉里有骨头呢。”
声音不大,却越来越多。
七席的光柱压下来,像七根冷柱子压在每个人脊梁上。可刚经历过天空观测,大家反倒没那么容易被吓散。
顾檀看着这群人,眼底动了一下。
她平时强硬,像块冻铁。
这时却突然哑声说:“别冲动。七席有主板锁链,硬抢会死。”
刘春枝咬牙:“那就看你们被拖走?”
顾檀没答。
沈砚低头看薄片。
开启条件摆在眼前。
沈砚在,儿童记忆库也在零号门后。第三掌柜的声音能接入主机舱,算半个见证。
但问题是,七席就在头顶。
一旦打开日志,所有内容都会被主板同步捕获。祝闻既然改过协议,谁也不敢保证日志不会被篡掉。
沈砚的手指冻得发麻。
他忽然问:“掌柜,旧地铁能接走我们吗?”
唐九井瞪大眼。
“你还真敢问。”
第三掌柜沉默了一下。
“主板大教堂下方,有一段旧时代维护轨。二十七年没走过,雪流薄,但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被主板遗忘的巡雪卫。”
唐九井骂不出来了。
顾檀低声道:“死路。”
第三掌柜说:“被七席带去核心区,也是死路。区别是,维护轨上死得快些,核心区死得规矩些。”
这话够难听。
但也够真。
沈砚看向顾檀腕上的锁链。
“锁链能断吗?”
顾檀摇头。
“七席锁链,连的是我的祭司身份。除非我被日常记载墙除名,或者……”
她停住。
唐九井接道:“或者有人替她担责?”
顾檀脸色一冷。
“闭嘴。”
沈砚已经明白了。
他抬头看日常记载墙。
墙上还残留着今日记录:锈镇公开校验阶段通过。天空观测中止。林小满,贺舟,孟圆圆,许青禾,郑临,阿七……一堆名字挤在冰冷墙面上,像破石缝里长出来的草。
如果把顾檀从祭司记录中临时除名,锁链会找不到她。
但这也意味着,顾檀失去祭司身份,甚至可能被雪认成无记录者。
三天内,没有新锚点,她会被同化。
沈砚没说这代价。
顾檀自己说了。
“除名后,我不能离开人群超过三天。没人持续记录我,我就会丢。”
周豆立刻摇头。
“不要!”
顾檀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我被拖进核心区?”
周豆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他才刚把父亲周柏的名字从冻肉里抢回来,现在又要亲眼看顾檀把自己的名字从墙上划掉。
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沈砚伸手按住日常记载墙。
墙面冰得他掌心刺痛。
“我来写。”
顾檀盯住他。
“你现在写,会加重雪盲。”
沈砚没答。
他用裂开的记忆牌划破指腹,在墙上写下第一笔。
字很歪。
比顾檀的字还难看。
【顾檀今日卸任锈镇临时祭司。】
写到“卸任”两个字时,他眼前猛地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唐九井赶紧扶住他,嘴里骂骂咧咧。
“你是真不要命啊。写个字写得跟上刑似的。”
沈砚推开他,继续写。
【由锈镇全员轮流记载其姓名、伤势、去向。】
顾檀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她原本想拦。
可刘春枝已经捡起账本,重重拍了拍封皮。
“刘春枝记账,顾檀左手被锁伤,今天没死。”
马金也赶紧喊:“马金记,顾祭司……不是,顾檀站在墙前,肩膀伤了。”
许翠哭着说:“许翠记,顾檀刚才救了我们。”
周豆红着眼:“周豆记,顾檀让我别碰锁链。”
一声接一声。
黑色锁链开始松动。
七席光柱里的女人怒道:“锈镇居民无权更改祭司归属!”
顾檀忽然笑了。
她很少笑。
这一下笑得有点凶。
“我卸任了。”
锁链啪地断开。
断开的瞬间,顾檀整个人往前栽。周豆和许翠一起扶住她,周豆手背还烫着,疼得龇牙,却没撒手。
七席光柱剧烈闪烁。
骨面人冷声道:“锈镇公开校验存在严重越权,阶段通过结果暂停生效。”
主机舱墙壁上,刚刚亮起的【阶段通过】四个字,突然蒙上一层灰。
众人脸色都变了。
沈砚心里也沉了一下。
这就是代价。
救下顾檀,锈镇的阶段通过被七席卡住。刚抢回来的半口气,又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他没后悔。
他只是把第三备份薄片塞回唐九井手里。
唐九井一愣。
“给我?”
“你最会撒谎。”
沈砚看着他,“接着藏。”
唐九井嘴角抽了抽。
“你这算夸人吗?”
“算活路。”
唐九井沉默半息,把薄片重新贴身塞好,这回没藏在衣襟里,而是塞进靴底夹层。他动作熟得让人心酸,显然这辈子没少藏东西。
第三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
“维护轨入口,在主机舱冷却井下。下去后别碰白色标线。标线外的东西,可能还记得二十七年前的命令。”
顾檀扶着周豆站稳。
“走。”
刘春枝急了:“那我们呢?”
顾檀回头。
“你们回棚区,三人一组,互相记名。别让日常记载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账本留好。”
刘春枝本来眼眶都红了,听见这句,立刻把账本抱紧。
“废话,我命丢了账本都不能丢。”
沈砚看向沈雪。
小姑娘站在舱口阴影里,怀里抱着碎掉的塑料鸭,身后是半闭的零号门。儿童安置室的门缝里,还传来很轻的念名声。
沈雪不能离开。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出沈砚要说什么,先摇头。
“我留下看着他们。”
她抬手擦了擦脸,手背全是灰。
“哥哥,你别忘了阿七。他不喜欢编号。”
沈砚点头。
他没有说“我一定”。
只是把阿七这个名字,在舌尖默念了一遍。
顾檀先下冷却井。
唐九井第二个,临下去前还回头看了眼七席光柱。
“各位大人,别送了。送多了显得你们穷讲究。”
周豆扶着沈砚往井口走。
沈砚脚下一软,差点踩空。周豆用肩膀顶住他,明明比他矮半头,却咬牙扛着。
“沈哥,你是不是看不清了?”
沈砚眨了眨眼。
主机舱在他眼里只剩半边清楚,另一半像被雪糊住。
他低声道:“一点。”
周豆嘴唇抿紧,没再问,只把他的胳膊架得更稳。
七席没有再喊。
这反而让人更不踏实。
等沈砚踏进冷却井时,头顶屏幕里,骨面人的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沈砚,第三备份不是终点。”
沈砚停住。
骨面人道:“你核心记忆里,被占用的那一块,正在醒。”
冷却井下方吹来一股冷风。
风里有旧铁轨的锈味,也有一股淡淡的米饭酸味。
沈砚胸前记忆牌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裂缝深处,浮出一行很小的字。
【外部占用者请求接入。】
【姓名: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