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外,成百上千个梁七一起笑的时候,周豆手里的热石头全掉在了地上。
没人去捡。
那声音从雪里滚过来,像一群人趴在耳边学同一句话。笑到最后,连铜铃都跟着抖,叮叮当当,没个准音。
沈砚跪在第十七段骨墙下面,胸前记忆牌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第零号观察员:已上线】
这行字不是刻上去的。
它像活虫一样,在牌面里慢慢爬。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刚才他们还跟着他一起喊“共同见证”,现在一个个往后退。说白了,在雪境里,怪物可怕,能让怪物退的人更可怕。
顾檀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一把扯下自己斗篷,盖住沈砚胸前的记忆牌。
“别盯着看。”
旁边一个搬骨料的汉子慢了半拍,还在瞪那行字。顾檀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得他原地转了半圈。
“我说别看!”
汉子捂着脸,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吭声。
唐九井挤过来,脸上那点油滑笑意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斗篷下的蓝光,嘴里骂得很轻。
“这下好了,七席要是知道,今晚全邦联的刀都得往你脖子上排队。”
沈砚想站起来,膝盖却像不是自己的。
观测东墙耗得太狠。
他手心被热石头烫起的水泡破了,黏在炭笔上。后背伤口也在渗血,衣服贴着肉,一动就疼得发麻。
远处,大教堂方向的蓝光一圈圈亮起来。
那座坠毁空间站改成的怪东西,平时像一具死在山里的铁尸。现在它醒了。
不只是灯亮。
地面下传来低低的震动,旧管道里有水锤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地下敲门。
“顾祭司!”
一个书记官从锈镇方向跑来,摔了两跤,帽子都飞了。他怀里抱着骨页册,脸白得跟刷了灰。
“日常记载墙乱了!主板大教堂强制接管今日记载,所有抄页都在改字!”
顾檀的手指一紧。
“改成什么?”
书记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唐九井不耐烦:“说啊,舌头冻住了?”
书记官抖着把骨页册翻开。
那上面原本写着:冬月十三,锈镇东墙第十七段补记成立,梁七疑涉漏记案。
可现在,墨迹像被雪水泡开,慢慢挪成了另一行。
【冬月十三,第零号观察员沈砚上线。锈镇全员进入临时观测。】
最后几个字还在长。
【未通过者,移入白灾区。】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彻底炸了。
“什么意思?”
“谁未通过?”
“我昨天交过记忆税!我牌子还在!”
“是不是沈砚害的?他一上线,主板就要验我们!”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退着退着,忽然跪下,朝顾檀磕头。
“祭司,别让主板验我。我家小女还没取名,日志里还没写全,她受不住。”
她怀里的婴儿没有哭。
小脸青白,嘴唇上结着一层细霜。
沈砚看了那孩子一眼,喉咙里堵了一下。
顾檀咬住牙,转身对巡雪卫喊:“封锁东墙。所有人按棚区归队,书记官点名,念三遍自己的今日行迹。别乱跑,乱跑的人最先丢。”
她声音不大,但平稳。
慌乱的人群总算有了个抓手。
可新的麻烦马上来了。
剩下的巡雪卫里,有个年轻的忽然拔钩,对准沈砚。
“祭司,主板点名的是他。把他交给主板,也许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又有两人跟着抬起捕雪钩。
他们不是梁七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
可人在怕的时候,脑子会变窄。窄到只剩一个念头:把麻烦推出去。
周豆抱着空布袋,站在沈砚旁边,腿抖得厉害,还是往前挪了半步。
“沈哥刚补了墙。”
年轻巡雪卫瞪他。
“小崽子闭嘴。”
周豆缩了缩脖子,没闭。
“刚才没有他,你们都在雪里了。”
这话说得不响。
但不少人听见了。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也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又低下去,轻轻把孩子的脸往怀里藏。
唐九井笑了一声。
“哟,周豆子有出息了。以前卖热石头缺斤少两,现在都会给人作证了。”
周豆脸涨红。
“我没缺斤少两,我就是石头小点。”
这句不合时宜,偏偏让旁边几个人笑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松了半口。
顾檀趁这半口气,直接走到年轻巡雪卫面前,伸手按下他的钩。
“主板接管日常记载,按邦联律,祭司会必须派人入核心核验。沈砚要去,但不是被你们绑去。”
年轻巡雪卫还想说话。
顾檀盯住他。
“你要是怕,现在就去棚区点名。那里有老人孩子,比你手里的钩重要。”
那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收了钩,转身走了。
话说回来,顾檀这几句话救不了所有人的心。
沈砚能感觉到,背后还有很多眼睛扎着他。
他撑着废钢梁站起来。
“去大教堂?”
顾檀点头。
“主板核心醒了,日常记载被它接管。再拖下去,锈镇所有人的身份都会被它重新验一遍。”
“验不过会怎样?”
顾檀没答。
唐九井替她说:“轻点的,忘掉半辈子。重点的,像东墙那段一样,直接没了。你走过一个棚子,里面锅还热着,人没了,就剩筷子摆那儿。”
沈砚沉默片刻,把斗篷往胸前按了按。
“那就走。”
周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沈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认字。”周豆说得很急,“我能写我爹,也能写别人。我手不抖了。”
他手其实还在抖。
抖得布袋口都攥不住。
沈砚看了他两息,把他往人群那边推。
“回去看门闩。你爹让你做的。”
周豆眼睛一下红了。
他没再争,只从地上捡起一块还温着的热石头,塞进沈砚手里。
“那你拿着。别欠账了,这块送你。”
沈砚握住石头。
烫意不多,却实在。
他没说谢,转身跟上顾檀。
去大教堂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锈镇的棚屋挤在山坳里,铁皮顶被灰雪压得变形。每家门口都挂着小木牌,上面写着人名、人数、今日饭食。现在那些木牌都在发抖,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弄。
一间藻饼铺子前,老板娘正拿炭笔拼命补字。
“今日卯时开炉,卖出藻饼二十三张,赊给周豆半张,唐九井欠三张……”
唐九井路过,脚步一顿。
“我什么时候欠三张?”
老板娘头也不抬。
“你上月说记账。”
“我那是客气。”
“日志写了。”
唐九井噎了一下,摸出一枚骨币丢过去。
“行行行,主板都醒了,你还惦记三张饼。要我说,你这铺子最该被锚定。”
老板娘接住骨币,手却没停。
她不是贪钱。
她怕自己铺子在三天后没了,怕那口炉子、那点面糊、那几个欠账的人,都被雪吃掉。
沈砚看着她写字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牌子没那么烫了。
再往前,是锈镇的日常记载墙。
墙边挤满书记官和祭司学徒。
原本一行行规整的铜字,正被蓝光覆盖。有人试图用刀刮掉新字,刀尖刚碰上去,就整个人一僵,嘴里开始报旧时代数字。
“零一零零一……系统校验……”
旁边人赶紧把他拖开,用黑香熏鼻子。
那书记官醒过来后,抱着自己的脑袋哭。
“我刚才梦见自己变成一块铁片,被人插进槽里。”
顾檀脸色更差。
“主板在格式化接触者。”
沈砚问:“核心在哪?”
顾檀指向大教堂深处。
“主机舱。平时封着,只有七席和首席祭司能进。”
唐九井啧了一声。
“那今天咱们算不算擅闯禁地?”
顾檀看他。
“你可以不去。”
唐九井立刻摆手。
“别,我这人胆小,喜欢跟着危险走。危险在眼皮底下,总比背后捅我强。”
几人刚进大教堂,门后的黑香味就扑了过来。
比昨夜更重。
香灰落在钢板地上,踩上去咯吱响。穹顶裂缝外有雪光晃动,所有人都低着头走,没人敢往上看。
可这一次,天空不需要他们看。
主板自己在说话。
大教堂两侧那些坏掉多年的喇叭,一个接一个亮起红点。电流声刺啦刺啦,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
【临时观测开始。】
【请第零号观察员进入主机舱。】
【请携带祭司一名,记录员一名,未备案记忆样本一名。】
顾檀停住脚。
“未备案记忆样本?”
唐九井脸上的肉抖了抖。
“别看我,我记忆税交得可干净。虽然交的都是些没用的,比如我七岁尿床。”
沈砚转头看向殿门。
门口,周豆抱着布袋,正缩在铜柱后面。
小孩见他们看过来,脸一下垮了。
“我……我没跟太近。”
顾檀皱眉。
“你怎么进来的?”
“巡雪卫都去棚区点名了。”周豆小声说,“我从运香灰的小门钻的。”
唐九井捂住脸。
“完了,未备案记忆样本自己送上门了。这破主板挑人还挺会挑,专挑便宜的。”
沈砚走过去,蹲在周豆面前。
“现在回去。”
周豆咬着嘴唇,摇头。
“我爹的事还没写完。马槐在雪里说了梁七,我想知道我爹是不是也被借走的。”
他说到“借走”两个字,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喊碎。
沈砚本来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柏塌成灰雪时,只留下半块铜牌。对大人来说,那叫畸变体残骸。对周豆来说,那是他爹。
顾檀看了沈砚一眼。
“带上吧。主板已经点名,强行送走,可能更危险。”
沈砚把手里的热石头递还给周豆。
“进去后,别乱看,别乱碰。听不懂的字,不要念。”
周豆用力点头。
主机舱的门在大教堂高台后方。
那是一扇圆形舱门,厚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门边挂着七把锁,每把锁上都有不同聚居点的徽记。按规矩,七席同开,门才会动。
现在七把锁全开了。
锁舌缩在里面,切口新鲜,像刚被某种力量咬断。
顾檀伸手按上舱门。
门缝里吹出一口冷气。
不是雪的冷。
是旧时代机房那种干冷,混着塑料、电线、尘土,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沈砚闻到这味道,脑子猛地一晃。
白墙房间。
亮着的屏幕。
一只手按下红色按钮。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疤。
唐九井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别发呆,门都开了。”
主机舱里很暗。
一排排黑色机柜立在两侧,像沉默的棺材。地面铺着旧时代防静电地板,很多地方已经翘起。冷风从机柜缝里吹出来,带着细微的嗡鸣。
每隔几步,就有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