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来时,嘴里咬着一股铁锈味。
他不是躺在床上。
背后是冷得硌人的钢板,四肢被皮带扣住,右肩的捕雪钩伤被草草缝了三针,线头还挂在肉外面。每呼吸一下,后背那几道爪痕就像被人拿盐水刷过。
头顶有灯。
灯罩裂了半边,光一闪一闪,照得屋里像老旧的停尸间。
这里是“主板”大教堂地下三层,祭司会的验忆室。
锈镇人私下叫它“掏脑房”。
沈砚偏过头,看见墙上挂着一排针。粗的细的都有,尾端接着透明管子,管子里凝着暗红色的旧血。角落的香炉烧着黑香,还是盖不住那股腐肉味。
他想动,手腕立刻被皮带勒出一道白印。
“别挣了。”
唐九井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胖子坐在一只铁皮箱上,脸色比平时难看。他怀里抱着那只被砸破的瓷碗,居然还舍不得扔,用细铜丝一点点缠裂口。
这人也挺怪。
大教堂里死了两个侍从,东墙还漏着风,他第一件事是补碗。
“你没被剥记忆,算捡回半条命。”唐九井抬眼看他,“另外半条,就看顾祭司能不能吵赢那帮老骨头。”
沈砚嗓子干得冒烟。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唐九井伸出两根手指,“你观测过度,体温掉到三十一度。再低一点,别说名字,连你下辈子投胎成冻薯都没人记得。”
沈砚闭了闭眼。
脑子里还有杂音。
像雪屑贴着耳膜刮。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见那块黑色主机屏幕。
【观察者协议检测到匹配样本。】
【样本编号:沈砚。】
还有那段和他一模一样的录音。
第零日记录。
不要相信日常记载。
第一个要杀他的人,会穿巡雪卫的黑甲。
沈砚睁开眼。
“梁七呢?”
唐九井手一顿,铜丝差点扎进肉里。
“你问得挺准。”
门外传来靴底踩钢梯的声音。
很快,验忆室的铁门被推开。梁七走进来,黑甲上还沾着灰雪,左肩缠着厚绷带,一条胳膊吊着,脸上那道旧疤被灯光照得发青。
他身后跟着三名巡雪卫。
每个人都戴着铜面罩,手里提着捕雪钩。
唐九井慢吞吞站起来,把破碗塞进怀里。
“梁队长,顾祭司说了,沈砚暂押,不剥离记忆。”
梁七看都没看他。
“东墙防线二次塌陷,祭司会下令,带沈砚去补记。”
唐九井眯起眼。
“祭司会?哪个祭司会?”
梁七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牌,啪地拍在铁桌上。
骨牌上刻着三道红线。
这是紧急征用令。
见牌如见邦联七席。
“唐老板,你要拦?”梁七问。
唐九井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热气。
“我哪敢。我一个卖药的,胳膊还没你腰粗。”
话说回来,他嘴上怂,脚却没挪半寸。
沈砚看着那块骨牌。
红线边缘还有湿痕,像刚用血描过。
梁七没给他细看的机会,抬手一挥。两个巡雪卫上来解开皮带,又把一副铁枷扣在沈砚手腕上。
铁枷很沉。
内侧镶着细小的铜钉,钉尖扎进皮肉,逼着人时刻清醒。
沈砚下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下。
唐九井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别逞。观测术不是白用的,你现在脑子像熬干的藻汤,糊底了。”
沈砚勉强站稳。
“东墙到底怎么了?”
梁七在前面冷声道:“你去了就知道。”
铁门外的走廊更冷。
大教堂地下层是空间站残骸改的,墙壁里到处露着断线和旧管道。水珠从管口滴下来,落在地上结成薄冰。每隔十步,就有一盏供香灯,灯下贴着日常记载的抄页。
沈砚路过时,瞥见其中一张。
“雪灾后第二十七年,冬月十三。锈镇东侧骨墙完整,守卫周柏、鲁成、马槐三人轮值。”
字迹端正。
可周柏已经变成灰雪,鲁成和马槐在第一章冲突前就不见踪影。
这张抄页是假的。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
梁七回头。
“看什么?”
沈砚没答,只把那行字记下来。
这不是简单漏记。
有人在补假账。
出了地下层,风一下灌进衣领。
东侧骨墙在锈镇边缘,由旧时代混凝土、畸变体肋骨和废钢梁一层层垒起来,远看像一排歪牙。平时墙头挂满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声音不算好听,但能让人安心。
现在,半排铜铃都哑了。
墙中间缺了一大口。
不是塌了,而是“少了”。
那一段墙像被谁从人的记忆里剪掉,边缘平整得吓人。缺口外是白灾区,灰白雪流贴地翻滚,没有风,却自己往里爬。
雪里站着几个人影。
离得不远。
但沈砚越看,越觉得他们像画错的东西。头在肩膀上晃,脚却没有踩地。有个影子手里还拿着巡雪卫的铜铃,一下一下摇,却没有声音。
墙内挤满了人。
守墙的、搬骨料的、抱孩子的妇人,还有被驱赶来的锈镇归乡者。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记忆牌,嘴里反复念自己的名字。
“我叫马金,净化田挑粪的。”
“我叫许翠,家住铁棚巷尾。”
“我叫周豆,我爹叫周柏……”
周豆也在。
小孩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半袋热石头,眼睛肿成两颗桃。他看见沈砚,下意识往前跑了半步,又被旁边老兵按住。
“别靠近。”老兵说,“他身上有雪味。”
周豆停住了。
沈砚没怪他。
要他站在那儿,也未必敢靠近一个刚从验忆室押出来的人。
顾檀站在缺口前,白色祭司袍外披着灰斗篷,眉心红印比之前淡了些。她正在翻骨页册,手指冻得发青。
她看见梁七,脸色沉下来。
“我没让你带他来。”
梁七举起骨牌。
“七席紧急令。东墙补记失败三次,普通书记官写一行忘一行。主机点名沈砚,他不能躲在地下。”
顾檀盯着骨牌看了片刻。
“谁给你的?”
梁七没有回答。
唐九井从后面挤过来,低声嘀咕:“哟,神仙打架,拿抄录员填坑。昆仑骨邦联还是老味道。”
顾檀没理他,对沈砚说:“你还能写吗?”
沈砚抬了抬手腕。
铁枷哗啦响。
“这样写不了。”
顾檀看向梁七。
梁七不动。
两人僵了几息。
缺口外,灰雪突然往里探出一截,像一条舌头舔过地面。地上堆着的骨料被舔到,立刻软下去,变成一团叫不出名字的白肉。
人群炸开。
“退后!”
“别看天!都低头!”
巡雪卫挥钩拦人,场面乱成一锅粥。
顾檀拔出骨针,抵在自己掌心,却没有立刻刺下去。她昨夜已经失血不少,再来一次,未必撑得住。
沈砚看了眼周豆。
小孩把热石头抱得很紧,嘴唇发紫,却还在小声念:“我叫周豆,我爹叫周柏,我家门闩坏了,回去要用木棍顶……”
沈砚吸了口冷气。
“开枷。”
梁七冷笑。
“想跑?”
沈砚抬眼看他。
“我要跑,往哪跑?缺口外面?”
梁七眼皮跳了一下。
顾檀直接伸手,按住铁枷扣环。她袖中滑出一枚小钥,咔哒一声打开。
梁七脸色变了。
“祭司!”
“出了事我担。”顾檀说。
沈砚手腕一松,血立刻顺着铜钉孔渗出来。
唐九井把一卷粗纸和炭笔塞给他。
“铜简被七席拿走了,凑合用。纸是旧地铁货,贵得很,写错一个字都算你欠账。”
沈砚接过来,指尖发麻。
没有铜简,观测锚点会弱很多。
但现在没人有更好的法子。
顾檀指着缺口旁一块石碑。
“这里原本有东墙第十七段,长二十九步,高三人半。昨夜补记时,所有书记官写到第十七段都会忘记‘十七’这个数。”
沈砚蹲下,看见石碑上刻着编号。
第十六段。
再往右,直接是第十八段。
中间那块地方干干净净,连划痕都没有。
像世界压根不承认它存在。
“谁最后一次记录第十七段?”沈砚问。
顾檀翻骨页册。
“前天夜里,鲁成。”
“人呢?”
“失踪。”
“马槐呢?”
“也失踪。”
沈砚看向梁七。
“两个守卫失踪,周柏畸变,东墙漏记三天。昨天日常记载却写东墙完整。谁审的?”
梁七眼神一冷。
“你在审我?”
“不敢。”沈砚说,“我只是怕写错。写错了,大家一起进雪里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