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糙,却管用。
旁边几个搬骨料的汉子脸都白了,目光刷地落在梁七身上。
顾檀也抬头。
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昨日东墙记载由巡雪卫代呈,按战时条例,无须逐项复核。”
“代呈的人是谁?”
梁七没说话。
唐九井笑眯眯补刀:“梁队长,你别告诉我是你。那这事可就好看了。”
风雪声里,梁七脸上的疤抽了抽。
“是我。”
人群一下静了。
关键矛盾就这么摆到台面上了。
沈砚原本只是猜,现在基本能确定,东墙缺口不是天灾,是人为遮盖。周柏三人的失踪被写成正常轮值,骨墙第十七段被漏掉,又被假记载盖过去。
有人需要缺口存在。
或者说,需要雪从这里进来。
沈砚低头,炭笔落在纸上。
“对象:锈镇东侧骨墙第十七段缺口。”
刚写完第一行,他的手就开始抖。
纸面浮起一层灰霜,字迹像要被擦掉。
沈砚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一点,继续写:
“此处原有墙体,由混凝土基座、三根废钢梁、七十二根畸变体肋骨构成。墙内侧挂铜铃十九枚,其中三枚裂口,编号十七。”
雪流往后缩了一寸。
人群里有人低呼。
有效。
沈砚不敢停。
“守卫周柏,鲁成,马槐曾于冬月十一夜轮值。周柏右脚少半根趾,鲁成左眼有白膜,马槐爱嚼干藻片,吐渣在墙根。”
这些都是第三记载所的旧账。
他以前抄过轮值名册,嫌他们的备注又碎又臭。现在倒救命。
可写到这里,脑袋里忽然一空。
“鲁成左眼有……”
他盯着纸,竟想不起那个字。
白?
黑?
灰?
周围声音远了。
沈砚看见自己的手变慢,像隔着厚冰。他知道这是观测过度的后劲。脑子不肯转,身体也在省火。
唐九井察觉不对,凑近骂道:“别硬撑!你要雪盲了!”
沈砚没吭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很响。
周豆吓得一哆嗦。
沈砚脸颊很快肿起来,眼前的雾散了一点。
“白膜。”他补上,“鲁成左眼有白膜。”
顾檀看着他,手指收紧骨页册。
梁七也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看犯人,倒像看一把不该落到别人手里的刀。
缺口外的人影开始后退。
但就在这时,雪里那名摇铜铃的影子抬起头,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马槐。
他嘴角塞满干藻片,嚼得咯吱响。
“梁队长。”马槐在雪里说,“你不是说,只借我们三天吗?”
这句话一出来,墙内所有人的脸都变了。
梁七拔刀。
不是砍雪影。
是砍沈砚手里的纸。
沈砚早防着他,往旁边一滚。刀锋擦着他的肩砍进冻土,泥冰炸开,溅了他一脸。
顾檀厉喝:“梁七!”
梁七眼睛发红。
“污染源伪造证词!按律,斩!”
他说得很快。
快到像早就背熟。
两个巡雪卫冲上来,一个扑沈砚,一个扑顾檀。唐九井看着胖,动作却滑得像泥鳅,抬脚踹翻最近的火盆,火星和黑香灰糊了巡雪卫一脸。
“哎哟,不小心。”
他嘴上喊不小心,手里已经摸出一把短钩,钩尖蓝汪汪的,显然淬了东西。
顾檀的骨针刺进掌心,血落在骨页册上。
册页哗啦翻动,几行旧字亮起来,像一小片火。
“锈镇东侧,今日所有在场者,共同见证。”
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风。
“梁七阻止补记,疑涉东墙漏记案。此句入临时日常记载。”
梁七脸色彻底变了。
在雪境,被写进日常记载不是小事。
尤其是“疑涉”两个字,像钩子,一旦挂上,就算他今天活着离开,也要被祭司会和七席反复查验。
除非,他把在场的人全变成雪里的东西。
缺口外的雪流忽然高了半尺。
马槐的影子咧开嘴。
“队长,他们听见了。”
梁七咬牙,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晶核,按进刀背凹槽。
那晶核一亮,周围铜铃同时无声裂开。
唐九井脸上的笑没了。
“畸变核心?巡雪卫私藏这玩意儿,是要掉脑袋的。”
梁七没看他,只盯着沈砚。
“把第零日录音交出来。”
沈砚一怔。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标。
不是怕沈砚归乡。
也不是单纯想杀他灭口。
梁七,或者梁七背后的人,要那段主机播出的录音。要观察者协议。东墙缺口只是逼主机苏醒、逼沈砚现形的手段。
说白了,他们追的不是资源。
他们在找规则的洞。
沈砚把纸按在胸口,慢慢往后退。
“录音在主机里,你问我?”
梁七提刀上前。
“你是匹配样本,主机会跟你走。”
沈砚后背撞到一根废钢梁,疼得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周豆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把一块热石头塞进沈砚手心。
石头烫得很。
烫得沈砚指尖一缩。
周豆声音发颤:“沈哥,手别抖。”
沈砚看了他一眼。
小孩怕得下巴都在抖,却没跑。
沈砚握紧热石头,把炭笔重新按到纸上。
这一次,他没写墙。
他写人。
“梁七,巡雪卫队长,左肩伤,黑甲,刀背嵌私藏畸变核心。现位于东墙缺口内侧九步,试图阻止补记。”
梁七冲来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枚黑色晶核发出刺耳尖鸣。
沈砚手心被热石头烫出水泡,脑子却清醒了一点。他继续写:
“缺口外雪影马槐称,梁七曾向其承诺‘只借三天’。”
雪里,马槐笑得更大。
梁七肩上的绷带忽然渗出灰白雪屑。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第一次露出慌。
顾檀抓住机会,骨页册往前一推。
“共同见证,补记成立!”
在场上百人像被冻醒了一样,乱七八糟地跟着念。
“共同见证!”
“东墙第十七段存在!”
“周柏不是沈砚!”
“梁七他娘的有问题!”
最后一句不知道谁喊的,粗得要命。
可偏偏也被众人的声音裹住,砸进了风雪里。
缺口边缘开始长出东西。
先是混凝土基座,再是锈蚀钢梁,畸变体肋骨一根根从地里顶出,像死人伸出的手指。铜铃重新挂上,裂口三枚,数目十九。
东墙第十七段,被众人硬生生写回来了半截。
沈砚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周豆扶不住他,急得喊唐九井。
唐九井刚要过去,梁七忽然低吼一声,转身扑向缺口。
他不是逃回城里。
他冲进了雪里。
顾檀想拦,已经迟了。
梁七半边身子没入灰雪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不像败了,反倒像完成了什么差事。
“样本醒了。”
他说。
“门就开了。”
下一刻,雪流吞没了他。
东墙铜铃终于响起来。
叮铃。
叮铃。
声音又细又冷。
沈砚跪在地上,手里的纸被血和雪水泡皱。他盯着梁七消失的地方,胸口一阵发闷。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东墙。
震动来自大教堂方向。
远处,那座由空间站残骸改成的“主板”大教堂,黑色穹顶下亮起一圈淡蓝光。像一只埋在山里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所有人的记忆牌同时发热。
沈砚胸前那块也烫了起来。
他低头,看见牌面上原本刻着的“沈砚”两个字,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旧时代小字。
【第零号观察员:已上线】
顾檀脸色白得吓人。
唐九井低声骂了句脏话。
而东墙外的雪里,传来了梁七的声音。
不止一个梁七。
成百上千个梁七,同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