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照到墙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旧字标牌。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
“主板核心区。”
“授权人员进入。”
周豆小声念到一半,赶紧捂住嘴。
沈砚看了他一眼。
小孩脸白得吓人,但没哭。
舱室尽头,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
屏幕前摆着三张椅子。
椅子上有束缚带,旁边接着透明管线。管线里不是血,是一缕一缕灰白色的东西,像被搅碎的雾。
顾檀走近后,脸色一下变了。
“记忆抽取椅。”
唐九井也不贫了。
“旧时代东西?还是祭司会改的?”
没人回答。
屏幕亮起。
【第零号观察员到达。】
【祭司样本到达。】
【未备案记忆样本到达。】
【缺少记录员。】
唐九井后退半步。
“等等,它说记录员,不会是我吧?我只是黑市掮客,不识几个正经字。”
屏幕闪了一下。
【唐九井,旧地铁环线第三掌柜外勤,私藏遗物:折叠式声纹记录器。】
唐九井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沈砚转头看他。
“第三掌柜?”
唐九井干咳一声。
“江湖绰号,别当真。”
“私藏遗物?”
“做生意嘛,总得有点防身小玩意儿。”
顾檀冷冷道:“黑市掌柜的人,混进祭司会送药?”
唐九井摊手。
“你们祭司会还私下买黑市抗雪药呢。大家半斤八两,别在主板面前装清白。”
屏幕没有等他们吵完。
三张椅子的束缚带同时弹开。
【请入座。】
周豆吓得往沈砚身后躲。
沈砚没动。
“如果不坐呢?”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锈镇临时观测失败概率:百分之七十九。】
【失败结果:东侧棚区优先移入白灾区。】
东侧棚区。
周豆家就在那儿。
小孩的手一下攥住沈砚衣角。
沈砚看了看那三张椅子,又看了看顾檀。
顾檀把骨页册抱在怀里,指节发白。
她也怕。
首席祭司不是铁打的。她昨夜失血,刚才又撑着记载墙,一张脸白得像纸。可她还是先走过去,坐上左边那张椅子。
“我来当祭司样本。”
唐九井骂了一句,磨磨蹭蹭坐到右边。
“我先说好,抽坏了脑子,黑市不赔。”
中间那张椅子留给沈砚。
周豆愣住。
“那我呢?”
屏幕蓝光扫过他。
【未备案记忆样本无需入座。】
【请站在观察员视野内。】
沈砚心里一沉。
这不是放过周豆。
这是要他看着。
看着周豆的记忆被拿来校验。
沈砚坐下时,束缚带自动扣住手腕。冰凉的金属贴上太阳穴,他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一秒,屏幕开始播放画面。
先是东墙。
周柏、鲁成、马槐三个人坐在墙根下,啃干藻片。周柏打着哈欠,右脚少半根趾头,鞋尖塞着破布。
梁七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昨夜负伤的梁七。
画面里的他肩膀完好,黑甲干净,手里拿着一枚黑色晶核。
“只借三天。”梁七说,“三天后补记,你们都能回来。每人免十年记忆税。”
马槐咧嘴笑。
“队长,雪里的东西真能听你使唤?”
梁七没有笑。
“不是听我使唤。”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外的灰雪。
“是我们借它开门。”
画面一跳。
周柏第一个发现不对。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拼命在墙上刻字:我叫周柏,我儿子叫周豆。
梁七站在后面,看着他刻。
等周柏刻完,梁七用刀把那行字刮掉了。
周豆猛地扑向屏幕。
“爹!”
沈砚想伸手拦,束缚带却死死扣住他。
屏幕里的周柏像听见了什么,忽然回头。
他的眼睛隔着画面,看向主机舱里的周豆。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周豆看懂了。
他爹说的是:回家。
小孩站在屏幕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没再喊。
顾檀闭了闭眼。
“这段记录,为什么不在日常记载里?”
屏幕回答得很快。
【被七席权限删除。】
主机舱里一下安静。
唐九井坐在椅子上,嘴角抽了抽。
“好嘛,不是梁七一个人疯。上面有人递刀。”
沈砚盯着屏幕。
“哪个七席?”
屏幕闪烁两下。
【权限来源:主板大教堂七席之一,净化田代表,泪湖祭司——】
名字还没显示完,整个主机舱忽然剧烈一震。
屏幕上的字被雪花点吞掉。
机柜深处传来一声尖锐报警。
【外部强制接入。】
【白灾区信号污染。】
【梁七副本正在上传新日常记载。】
唐九井脸都绿了。
“副本还能写日志?这世道真是卷疯了,死人都开始加班。”
屏幕重新亮起。
这次出现的,不是文字。
是梁七的脸。
一张接一张,挤满整个屏幕。每张脸都在笑,疤痕位置一样,眼神却不一样。有的癫狂,有的冷静,有的像刚学会做人。
所有梁七同时开口。
“第零号观察员,别查了。”
“门已经开到一半。”
“你再往下看,锈镇会先死。”
沈砚握紧扶手,手背青筋鼓起。
“你们到底要什么?”
屏幕里的梁七们停了一下。
中间那张脸慢慢凑近。
“要你看一眼天空。”
顾檀猛地抬头。
“别听!”
梁七的声音却已经从所有喇叭里钻出来,贴着每个人耳朵爬。
“只要你看一眼,旧世界就会回来。”
“阳光,城市,干净的水。”
“还有你忘掉的那个人。”
沈砚的太阳穴一阵刺痛。
白墙房间再次闪过。
这一次,他看见那只按下红色按钮的手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手里抱着一只黄色塑料鸭。
她回头喊他。
“哥哥。”
沈砚呼吸一下乱了。
束缚带上的铜钉刺进皮肉,疼痛把他拉回来半截。
周豆忽然冲上来,把那块热石头按在沈砚手心。
石头已经不太热了。
可沈砚还是被烫醒似的,猛地攥住。
屏幕里的梁七笑容淡了。
“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沈砚盯着屏幕,嘴角有血渗出来。
他没有回答梁七。
他偏过头,看向唐九井。
“记录。”
唐九井一愣。
“记什么?”
沈砚一字一句道:“记录梁七副本诱导第零号观察员直视天空,疑似触发认知雪崩。”
唐九井反应很快,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指头大的银色遗物。那东西像旧时代录音笔,外壳磕得全是坑。
他按下开关。
红灯亮了。
“记录中。”
顾檀也翻开骨页册,掌心血抹上纸面。
“主板核心区,临时日常记载。”
沈砚深吸一口气,手心热石头被他捏得咯吱响。
“记录第二条。”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疤脸。
“梁七副本不敢让我们继续查看七席权限来源。”
屏幕里的梁七们同时收声。
有一瞬间,它们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沈砚知道自己猜对了。
它们怕的不是他。
是那段被删掉的记录重新进入日常记载,被所有锈镇人共同观察。
顾檀立刻接上。
“记录第三条:东墙漏记案涉及七席权限删除,泪湖净化田代表尚未核验。”
唐九井也跟着念进录音笔。
“记录第四条:黑市唐九井被迫见证,账先记主板头上。”
顾檀瞪了他一眼。
唐九井缩缩脖子。
“顺嘴,顺嘴。”
主机舱外,忽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
更像很多湿东西趴在钢板上爬。
屏幕上,梁七的脸一张张消失,只剩最后一张。
它贴近屏幕,低声说:
“那就让锈镇自己选。”
下一刻,主机舱门外传来巡雪卫的喊声。
“祭司!外面所有记载墙都变了!”
“上面写着——”
那人声音发颤,像快哭了。
“交出沈砚,东侧棚区可免验。”
主机舱里,周豆的脸一下白透。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记忆牌。
斗篷滑落了一角。
牌面上,那行旧时代小字下面,又慢慢浮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请选择第一观测对象。】
【一:锈镇。】
【二:天空。】
【三:沈砚。】
蓝光映在他脸上。
门外的爬行声,已经贴到了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