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深见刚走到餐桌前,准备将那四杯饮料放到那四个十四岁少年面前的那个瞬间,Reborn 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异状。
深见刚的步伐慢了半拍。他端着托盘的双手向来稳定得连一滴液体都不会洒出来,但在这一刻,他的指尖却发生了极其短暂、近乎僵硬的停顿。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无声地扫过坐在桌前的四位少年。
他们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鲜活。夕阳将温暖的橘红余晖泼洒在他们的脸庞上,将这几个少年衬托得毫无防备。
然而,透过吧台后方镜面的折射,Reborn看清了男人那一瞬间的眼神--那种温吞的、废柴的伪装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那双棕色眼眸的最深处,倒映着眼前这幕温暖青春的画面,却像是在隔着一层再也无法融化的冰冷墓土。那不是在看着活着的同伴,而是在注视着某种失而复得、脆弱得彷佛一触即碎的梦。
Reborn端着咖啡杯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那种深不见底的哀恸一闪即逝,短暂到就连一直警惕着男人的六道骸都没有察觉。
但是,坐在餐桌旁,那个原本笑得最灿烂、看起来最没有心机的黑发少年,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山本武。
杯底触及桌面的刹那,山本武手中转动的棒球骤然停下,被五指死死扣在掌心,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进入了戒备。他随之抬起头,但在对上店长视线的瞬间,唇角的弧度突兀地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惊讶。
那张温和的面孔下,是一双温柔得泛空、彷佛在注视着逝者幻影的眼睛。眼前的人明明没有任何敌意,为什么会流露出这种沉重的眼神?山本的黑眸微不可察地凝聚,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他看着店长,伸出去拿杯子的右手在半空中产生了极短暂的犹豫。
但紧接着,那些外露的锐利与不解被他在眨眼间抹得干干净净。他稳稳接过玻璃杯,黑眸重新弯了起来,展露出毫无阴霾的招牌笑容:
“……谢谢啦,店长!阿纲,这个饮料的颜色好酷啊!”
深见刚似乎察觉到了山本武那转瞬即逝的异常。他眼底的那抹深沉在瞬间被完美地掩藏了起来,自然地直起身子。
“不客气,请慢用。”
他转向坐在另一边的狱寺隼人,将一个马克杯轻轻放在了银发少年的面前。
狱寺双手抱胸,翠绿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审视与防备盯着眼前的男人。他本来对这种看起来温吞的陌生人没什么好感,但碍于十代目就在旁边,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收敛了平时的暴脾气,只是略显不耐烦地咂了下嘴:
“……放着就行了,谢啦。”
深见刚没有介意少年的别扭,只是微微点头,随后将剩下的两杯饮品分别放在了纲吉和了平的面前。
没过多久,烤得金黄酥脆的枫糖厚片、香气四溢的披萨吐司,以及堆满鲜奶油的双层巧克力松饼陆续被端上了桌。
食物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角落,也成功地将少年们的注意力从刚才那丝莫名的紧绷感中彻底拉开。了平已经大喊着“极限”开始对付松饼,山本也笑哈哈地拿起了一块厚片。
狱寺立刻进入了身为左右手的狂热状态,积极地将最丰盛的披萨吐司往纲吉的盘子里拨。
“十代目!您正在长身体,请务必多吃一点!啊,对了,吃披萨怎么能没有那个……喂,店长!”
狱寺正想转头向吧台要一瓶塔巴斯科辣椒酱,声音却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吧台后方,深见刚正微微低着头。他摘下了那副总是遮挡住大半张脸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细软的布,正轻轻擦拭着镜片。
没了镜片的遮掩与反光,那张失去伪装的侧脸在吧台温暖的灯光下展露无遗。那柔和的下腭线条、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以及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属于大空般的包容感……
狱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看正咬着披萨、因为起司拉丝而手忙脚乱的十四岁沢田纲吉,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温吞模样的深见刚。
翠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他的视线在这两张脸之间迟疑地来回切换,脑海中彷佛有什么极其荒谬的念头正在成型。
“十、十代目,那个……”狱寺的声音有些发飘,迟疑地开口。
“嗯?狱寺君,怎么了吗?”
纲吉疑惑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食物。他见狱寺愣在那里什么都没吃,便主动拿起一片披萨吐司,放进了狱寺的盘子里,“这个很好吃喔,狱寺君也趁热吃吧!”
“十、十代目亲自为我分食——!!”
前一秒还在满心惊疑的狱寺隼人,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彻底击中。什么相似的面孔、什么荒谬的猜测,全都被他一股脑地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双手捧着盘子,彷佛那是一件无价的圣物:“我狱寺隼人一定会恭敬地品尝它的!今晚就交上十万字的食用感想给十代目!”
“不、不用这样啊!狱寺君!!”
看着重新变得吵闹起来的同伴,纲吉悄悄松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低下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食物,但在咀嚼的空档,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抬起视线,朝着吧台的方向瞄了一眼。
店长正站在咖啡机旁,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他们这桌。触及到纲吉的目光,男人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毫无杂质的微笑。
坐在高脚椅上的Reborn,静静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Espresso。
从山本武那出于野兽本能的短暂僵硬、男人刻意隐藏却依然漏出的一丝悲伤,再到刚才狱寺那见鬼般的迟疑,以及那张摘下眼镜后、与蠢纲有着惊人重合度的脸庞。
这一切看似零碎的线索,在世界第一杀手的大脑中迅速拼凑、咬合。
那枚次级的雾之指环,那种不着痕迹却极其强大的情报处理能力,还有那种只有真正失去过一切的人,才会在看着这群少年时流露出的、彷佛在守护着某种易碎梦境般的眼神。
Reborn压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危险而饶有兴致的冷笑。
他对这个自称“深见刚”的男人,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假设判断——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彭格列流落在外的远亲血脉,也不是什么隐藏在暗处的同盟家族。这份对彭格列十代家族近乎异常的熟稔与不言而喻的亲昵感,以及那张随着年岁增长而彻底长开、轮廓又如出一辙的面容……
这个男人,恐怕是从某个同伴尽数死绝的未来里,踏着满地血海与家人的尸骨,从其他时空而来的——“沢田纲吉”的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