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盛町再次陷入了最深沉的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Cielo”咖啡厅一楼的铁卷门已经拉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六道骸将最后一把擦干的银色咖啡匙放入抽屉,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打烊的清理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吧台角落的昏黄小夜灯。借着微弱的光线,骸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靠近后门的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
骸突然意识到,从半个小时前开始,从那个房间里传出的、关于“面粉价格”和“下个月房租”的碎碎念,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位店长先生,在清点完物资后,就没有了动静。
骸放轻脚步,像一只在黑夜中狩猎的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半掩的门。
他透过门缝看了进去。
休息室的空间很小,堆满了装着咖啡豆和面粉的纸箱。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有些陈旧的双人沙发上,沢田纲吉正蜷缩在那里。
他睡着了。
六道骸站在阴影中,那双异色瞳微微眯起,死死地盯着沙发上的男人。
这是一个让他感到无比新奇,甚至有些荒谬的发现。
他竟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沢田纲吉睡觉的样子。
自从他被迫留在这家咖啡厅打工以来,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台不需要休息的精密机器。白天,他是温吞的、总是平地摔跤的废柴店长;夜晚,他是坐在屋顶上、对着虚无的数据流进行疯狂运算的观测者。甚至在偶尔窥见他咳血的那个凌晨,他也能在擦干血迹后,立刻恢复那种毫无破绽的平静。
这是骸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彻底卸下所有的防备,陷入最原始的生理休眠。
也许是今天下午十四岁的自己和Reborn的到来,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又或许,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终于在某个瞬间压垮了他的意志。他本来可能只是想坐在沙发上等骸一起上楼,却不小心睡着了。
骸缓缓地推开了门。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沙发上的男人并没有醒来。
他睡得很沉。或者说,他睡得很痛苦。
纲吉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肩膀,彷佛在抵御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他那件总是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此刻因为翻身而变得有些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伴随着一阵阵微弱的喘息,就像是一个在溺水边缘挣扎的人,拼命地想要汲取空气。
六道骸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脆弱得彷佛一碰就碎的男人。
自从窥见他咳血的那个晚上之后,骸就隐约感觉到,这具看似强大的躯体,其实已经到达了某种临界点。那种平静的面具下,掩藏的是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弱。
但是。
让骸感到极度矛盾和心惊的是,他并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任何“火炎衰败”的迹象。
相反地。
骸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幻术感知网像触手一样,缓缓地向纲吉的身体延伸过去。
在肉眼无法看见的能量维度里,他感觉到了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
那是一种极度纯粹、高频、甚至带着毁灭性威压的大空之炎。这股火炎并没有熄灭,也没有衰弱,而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封印,死死地压制在男人的体内。
但即使是在封印的压制下,依然有一丝一毫的火炎气息,像从高压锅缝隙里溢出的蒸汽一样,从这具虚弱的躯体里泄露出来。
那种力量的纯度,甚至超越了骸在黑曜乐园见过的那个处于超死气模式下的十四岁沢田纲吉。
一个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收纳这么多、这么狂暴的火炎?
这简直就像是在一个脆弱的玻璃瓶里,强行塞入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核弹!如果这股力量一旦失控,别说是这家咖啡厅,恐怕连整个关东地区,都会在瞬间被炸成一块碎片。这绝对不是什么夸张的口头玩笑,而是骸身为顶级幻术师,对能量最精准的评估。
“Kufufu……真是个荒谬的怪物。”
骸低声嗤笑着,脚步无声地逼近沙发。他微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纲吉冒着冷汗的额头上方,感受着那股令人战栗的灼热波动。
“明明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却依然死死地压抑着这么恐怖的力量……”骸的声音低沉得宛如鬼魅,在那急促的喘息声中幽幽响起,“是因为这具残破的躯壳已经无法承载,还是说……你到底在恐惧什么?又或者,在拼命保护着什么?”
骸缓缓睁开眼睛。
那只血红色的轮回之眼里,象征着幻术的数字悄然流转,散发出一种危险至极的光芒。
他不想再等了。
既然从这具躯壳的外部找不到破绽,那他就亲自潜入进去。他要撕开这个男人的精神防线,看看那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看看那个让他露出“绝望”眼神的“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骸缓缓地伸出了右手。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伴随着空气中一阵极其微弱的高频震颤,一丝带着强烈精神干扰频率的靛色雾气,开始在他的指尖缠绕、旋转。
同时,他那只血红色的右眼中,黑色的数字悄然跳动,最终定格在了代表着破坏精神与制造噩梦的“一”字上——第一道,地狱道。
他微微俯下身,将脸凑近了纲吉。两人的距离近到骸甚至能感受到纲吉急促呼吸时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微弱热气。
“……纲吉?”
骸用一种极其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语气,在纲吉的耳边轻声呢喃着。这不是称呼“店长”,也不是“彭格列”,而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空里,直呼这个男人的名字。
没有反应。男人依然深陷在那个痛苦的梦魇之中,眉头紧锁,冷汗涔涔。
确定对方已经陷入了最深沉的无意识状态,骸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恶意与兴奋的冷笑。
他将那根缠绕着靛色雾气的食指,缓缓地、坚定地,点向了沢田纲吉的眉心。
“Kufufu……就让我来看看,你的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吧。”
在幻术波动接触到纲吉眉心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间彷佛水波一样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现实世界的咖啡厅、纸箱、沙发,都在骸的感知中迅速褪色。
凭借着地狱道对感官知觉的绝对掌控,他的意识顺着那丝靛色的雾气,如同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强行切开了男人精神防御的壁垒,正式跨入了一个绝对的禁区。
没有预想中的记忆碎片,也没有隐藏的情报网络。就在意识侵入的刹那,一股无声却狂暴的热浪扑面而来。
--迎接骸的,是一片由极度厚重、压抑、纯粹的大空之炎所构成的无边火海!
这片火炎虽然身处精神世界而没有实体的温度,却带着大空特有的、能够将一切外来幻术与精神力彻底“调和”与净化的恐怖力量。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虚空中疯狂地摇曳、咆哮,将整个梦境世界死死地包裹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