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迷迷糊糊地歪了下头。总觉得听见纲先生说了“掩护”这个词,应该是听错了吧。
坐在吧台后方,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六道骸,在听到“掩护”和“基地”这几个字时,擦拭台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异色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吗?这个所谓的重要事情,难道就是他在那台笔电上操作的那些复杂的时空数据和情报网络?
而坐在纲吉对面的Reborn,则是端着咖啡杯,隐藏在帽檐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个男人,终于开始露出破绽了。
“哦哦……很重要的事情?”纲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听起来就像是某种RPG游戏里隐藏任务的开头一样。“那是要做什么啊?”
他满心期待着能听到一个关于寻找宝藏、或者是为了某个梦想而奋斗的热血故事。
然而,就在纲吉问出那个问题的下一秒。
店长的反应,却让他莫名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意。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看着窗外。但是,他那双原本温润、充满了烟火气的棕色眼眸中,那种代表着“生机”的光芒,突然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一样,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茫然与空洞。
那不是因为思考而失去焦距的发呆,而是一种彷佛灵魂被瞬间抽离了躯壳、只剩下一个没有生命的空壳在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极致荒芜。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柔、和缓的微笑。
但这微笑配合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却显得无比的诡异与割裂。就像是一张戴在没有生气的脸孔上的精致面具,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虚假感。
咖啡厅里的空气,彷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
“……我要回家。”
沢田纲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雾气。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暖和怀念,彷佛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甜美梦境。
他没有看着纲吉,也没有看着咖啡厅里的任何人。他的视线穿透了玻璃窗,穿透了并盛町的街道,不知道看向了虚空中的哪里。
“家人……还在等我。”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无解的魔咒,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回荡。
那种极致的虚幻感,那种彷佛他所说的“家”和“家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维度、而是位于某个遥不可及的彼岸的错觉,让纲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感觉到了一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明明纲先生说的只是很普通的“要回家”而已,明明他的语气那么温柔,但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害怕?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微笑着向深渊迈出脚步一样,充满了无法挽回的绝望。
…
坐在对面的Reborn,无声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他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而站在吧台后方的六道骸,更是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他那只深蓝色的左眼和血红色的右眼,死死地盯着沢田纲吉那张微笑着的侧脸。
他比纲吉和Reborn更加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那不是对家乡的“思念”。
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最终被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里,却依然不肯放弃那最后一丝执念的绝望。
这是一种比任何□□的痛苦都要可怕千百倍的精神折磨。
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他曾经以为这个男人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是一个戴着伪善面具的□□首领……但是现在,他看到了这张完美面具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里,没有阴谋,没有杀戮,只有一片荒芜的废墟,以及一个在废墟中独自徘徊、寻找着归途的幽灵。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骸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深夜的画面——当他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下,即将被复仇者的铁炼拖入深渊之际,他隐约听见这个男人在与对方交涉时,低沉吐出了一句义大利语:“守墓人(Il Custode delle Tombe)”。
那到底代表着什么?
六道骸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块抹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感觉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探究欲,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和警惕,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想要将这个男人的灵魂彻底撕开来一探究竟的疯狂。
“啊,抱歉,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沢田纲吉突然眨了眨眼睛。
他眼中的那种空洞和茫然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吞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棕色。
他转过头,看着有些发愣的纲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有点想家了。毕竟一个人出来开店,偶尔也会觉得有点孤单呢。”
伴随着椅脚摩擦地面的轻响,他站起身,将那把椅子推回原位。
“好了,不打扰你写作业了。如果三十分钟内能写完的话,我请你吃一块刚出炉的草莓蛋糕当作奖励吧。”
他轻轻拍了拍纲吉的肩膀,那种温暖的触感,让纲吉刚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稍微消散了一些。
“真、真的吗?!谢谢纲先生!”
纲吉的注意力瞬间被草莓蛋糕给吸引了过去,他立刻拿起铅笔,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对付那些令他头痛的数学题。
沢田纲吉转身走向吧台。
他没有看Reborn,也没有看六道骸。
他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咖啡豆倒进了研磨机里。伴随着机器的低鸣,浓郁的咖啡香气再次覆盖了整间店面。
只是这一次,无论是坐在高脚椅上的杀手,还是站在洗碗槽边的幻术师,都没有再移开过紧盯着他背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