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之中，夜色最为浓重，连空气都彷佛被冻结的时刻。

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并盛町“Cielo”咖啡厅二楼的木造结构，在偶尔拂过的夜风中，发出极其轻微、宛如老朽关节般的木材呻吟声。

走廊尽头那扇狭窄的浴室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瓦数极低、透着惨白光晕的壁灯。那道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黑暗中勉强撕开的一道苍白裂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

沢田纲吉就站在这道惨白的灯光下。

他背对着门口，纯白色的棉麻衬衫在死气沉沉的光线下，将他整个人映照得犹如一具失去温度的躯壳。他双手死死地撑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

起初，整个幽闭的空间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而发出的缓慢滴水声。

接着，纲吉原本挺直的脊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攥住，瞬间弓成了一个极度痛苦的弧度。一阵极其压抑、彷佛要将五脏六腑硬生生从胸腔里挤碎的沉闷咳嗽声，在死寂的浴室里突兀地回荡开来。

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口鼻，但温热、浓稠的液体依然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大量涌出。

鲜红的血液悄然滑落，在接触到纯白陶瓷洗手槽的瞬间，触目惊心地晕染开来。宛如在一片惨白的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妖艳红梅，鲜血的刺目猩红与壁灯的死气惨白，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形成了极度强烈、甚至令人作呕的视觉冲击。

空气中那股原本属于便宜沐浴乳的香气，迅速被一股浓烈、带着一丝焦甜味的铁锈气息彻底吞噬。

这种骇人的出血量与彷佛内脏在燃烧般的剧痛反应，绝不是普通的外伤，更像是身体内部器官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转的全面崩坏。

漫长而窒息的咳嗽终于缓缓平息。

纲吉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子。他那张脸苍白得像是一张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薄纸，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但他没有慌乱，没有痛苦的喘息，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是一种极致的死寂。一种对这种非人折磨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已经连灵魂都彻底麻木了的死寂。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纯白色的手帕，按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机械地擦去了残留的血迹。白色的丝绸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随即被他毫无眷恋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伴随着哗啦一声，纲吉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倾泻而下，将洗手池底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洼彻底冲刷干净。纲吉将双手伸进水流中，仔细地揉搓着，连指缝间可能残留的微小血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水流冲刷着他的脸颊，带走了那些冷汗，也让他那张苍白的脸庞看起来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气。

他关掉水龙头，扯下一张纸巾，将双手和脸上的水珠擦干。

当他整理完毕，准备抬起头时，那个痛苦、脆弱、彷佛随时会死去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温吞、平静、毫无破绽的咖啡厅店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熟练得彷佛那场生死边缘的挣扎根本不存在。隐匿在门外的六道骸，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睫毛轻颤，在纲吉深邃的眼窝下方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

接着，那个刚刚擦干脸的男人，缓缓地、极其迟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没有下移，而是透过略显水渍斑驳的镜面反射，精准无比地越过了自己的肩膀，对上了门缝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镜子反射的画面中，就在他背后那扇敞开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门框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六道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幻术师天生对空气流动的敏感，让他察觉到了屋顶上那极其短暂的、却强大到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又或许，是这个男人身上，那种矛盾到近乎割裂的特质，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探究欲。

他就站在浴室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内，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浓重的黑影中，唯独那双深蓝与血红交织的异色瞳，正犹如一只在暗夜中锁定猎物的恶鬼，在镜面里死死地盯着他。

昏黄的壁灯在男人的身后投射出拉长的阴影。水滴顺着他的发梢缓缓滴落。

在这个狭小、封闭、且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痛苦的浴室里，男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在镜子里看过来的、深邃到没有一丝光亮的棕色眼眸，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竟然透出一种非人的死寂与诡异感。

狭小浴室里的空气，在两双眼睛于镜中交会的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冰点。

六道骸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即使气息已经隐藏到了极致，他依然被这双眼睛毫无预兆地捕捉到了。

“……不小心吵醒你了吗，骸？”

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响起。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吞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歉意的平静。就好像他刚才真的只是在洗脸，而不是在吐血。

六道骸没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男人。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身体还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那种血腥味即使被冷水冲洗过，依然萦绕在他的周围。但是，那种气场，那种彷佛能掌控一切的绝对平静，却没有丝毫的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