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赵衡全盘计划,赵衍笙眉梢挑得老高:“你要我给你下‘蛇心’?来演一出请君入瓮?呵,秦使凭什么会因为这样就踏入圈套?”
“他会的。”赵衡答得斩钉截铁,却未再多说半个字。
赵衍笙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试试,没想到秦使竟真的装作浑然不知,从容不迫地跟着“引错路”的侍女,一步一步走向南书房布下的天罗地网。
顾峋打横抱起昏迷的赵衡,坐在崩塌在即的甬道里。怀中人脸色苍白如纸,他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指尖都在发颤。
重逢以来,她始终认不出他这个改头换面的故人,而她身上那些扑朔迷离的秘密,那些深埋眼底的痛楚,也让他快要认不出当年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了。
石块隆隆滚落,尖刺一寸寸向下逼近。
顾峋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在坍塌的碎石和扬起的灰尘间穿行,艰难地抵达了甬道尽头的巨石面前。纵使他武功深不可测,在这天地伟力般的机关面前,也是遍体鳞伤。
他伸手试了试,那千斤巨石果然纹丝不动。
赵衡苏醒时,甬道顶部已压至无法直身的高度。
顾峋正静静垂眸看着她,神色如古井无波,不见半分生死关头的惶恐,仿佛只是在寻常寂静的夜里,守着一段寻常的时光。
赵衡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从浑浑噩噩的梦魇中醒来,噩梦仍在延续。死过一次后,她对死亡并没有那么恐惧,只是她不甘心这般毫无价值地葬身于此,放走了秦使,还连累了顾峋,将顾峋的死提前了这么多。
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为什么要来呢?”
顾峋目光清冷,话音却沉:“我不来,难道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么?”
带着森然尖刺的石顶越压越低,两人被迫从跪坐蜷缩至伏地。赵衡闭着眼,身体止不住地轻颤。这种清醒等待死亡的滋味,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她甚至有点后悔若是自己不曾醒来就好了。
就在此时,顾峋双臂环抱住冰冷的石面,脊背弓起,全身劲力骤然迸发。一声闷响过后,他猛地呛出一大口血。而那巨石竟真被他撼动,向一侧挪出半掌宽的缝隙,露出其后幽深莫测的黑暗。
“过来,”顾峋抹去唇边血迹,竟低低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线了然的光,“门后有路。”
可这缝隙实在是过于狭窄,别说他们两个人从此处逃生了,就连一线天光也难以透入。
石顶仍在缓缓下沉,赵衡后颈仿佛已经能感觉到尖刺的森森寒意。
赵衍笙的警告犹在耳边,此机关一旦启动,绝无逆转的可能。可奇怪的是,当她望向顾峋染血的侧影时,心底却隐约燃起一星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只要他在,绝境中也能被他劈出一条生路。
“现在...该怎么办?”
“怕么?”顾峋侧脸看她,目光中漾开点点波澜,映出她苍白面容的一点微光。
赵衡咬着牙道:“肉体凡胎,谁不怕疼,谁不怕死?”
顾峋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看你之前想和秦使同归于尽的模样,还真以为你是石头凿出来的呢。如今这般...倒还有几分像你。”
“别怕。”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西南游学杂记》丢给她。
赵衡心中蓦然一动。
“这是...?”此刻生死攸关,命悬一线,丢给她一本闲书是要做什么?
“我觉得《张武三叠泉》是其中最有意思的一篇,”他语气平静,像是在和友人闲谈风月,“你念给我听听。”
这情景似曾相识,赵衡忍不住想,命运还真是离奇的巧合,怎么总有人在生死关头时,递给她一本书要她念?
赵衡实在想不明白顾峋的用意,但还是依言打开了书,翻到《张武三叠泉》那一篇。目光匆匆扫了几行,确实挺有意思。
“是不是比李蕴之那本《国策》有趣得多?”顾峋幽幽问道。
他竟知道李蕴之曾留手稿给她?这事连李蕴之自己都不记得了。
赵衡心头猛然一颤,惊讶地抬头看向顾峋,却见他轻轻“哼”了一声,将头扭了回去不再看她。
赵衡的目光落在《张武三叠泉》篇侧的空白处,那里有人用清隽的小字添了一行注解:“七月丰水时最宜游玩。此处记录有误,应由古参寺后石阶下至泉底。”她指尖轻轻抚过墨痕,从那从容的笔触里,仿佛能窥见书写者当时满心的雅兴与期待。
“怎么不念?”顾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绷得极紧,沉沉压在昏暗的甬道里。
赵衡倏然回神,依着书页念道:“...溯溪行,至三叠泉下。仰观之,则三叠俱见:上一叠如云如絮,喷薄吞吐;下一叠如雨如雾,倾倒淋漓...”
清朗的文字如流水般淌过唇齿,唤醒了久远记忆里那个散漫自由的自己,她其实十分爱看这类书,她天性散漫自由,比起做这赵王宫中的公主,更愿意天南海北地四处游玩。
只是那样异想天开的梦,早就被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