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峋猛地将左臂插入那道狭窄的黑洞中,筋骨贲张的瞬间,整条手臂在石缝间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闷哼一声,竟以血肉之躯为杠杆,生生将那千斤巨石往后倾斜了一个角度。
但代价是清晰的,他的右臂在反关节的扭曲下发出数声脆响,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汩汩涌出。更致命的是,因巨石位移而变形的洞口骤然收紧,将他的手臂死死卡在冰冷的岩缝之间。
“顾峋!”赵衡失声喊道。
“...继续念。”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中...中一叠则曲折宛转,介于二者之间...”赵衡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之上,仿佛那些文字是唯一的浮木,“峡束湍急,声如雷霆,真天下绝景也...”
随着她的话音,顾峋的脊背如弓弦般绷到极致,脖颈与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如困兽的低吼。那块巨石竟被他以断臂为支点,再度向上撬起数寸,直至轰然撞上持续下压的尖刺石顶!
“嘎吱——!!!”
金属与岩石的尖锐摩擦声撕裂了空气,溅起的火星在昏暗中刺目一闪。两块庞然巨物在角力中剧烈震颤,尖刺簌簌滚落,巨石表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的脆响如冰层崩解。
“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巨石四分五裂。
石顶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千斤坠力与森然尖刺轰然砸下!
“快走——!!!”
顾峋喉间迸发出一声嘶鸣,左臂猛地将赵衡向外一推。
赵衡在最后一瞬抓住顾峋的胳膊,用尽毕生力气向外扑去。
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撞击声,气浪裹挟着碎石与尘土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掀翻。她死死闭眼,拖着顾峋在崩塌的乱石间翻滚。
“轰——!!!”
石顶与地面以毁灭一切的姿态严丝合缝地砸在一起,可想而知,无论何物在其中都只有化作齑粉一条道路。整个地宫都在震颤,余响在甬道中久久回荡,仿佛巨兽垂死的哀鸣。
赵衡瘫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耳鸣不止,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劫后余生的虚脱如潮水般涌来,她这才真正看清顾峋的模样。
他右臂断成数截,白骨森然刺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鲜血与尘灰混成暗红的泥泞沾满全身。他脸上污血纵横,衬得脸色惨白如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近乎停滞。
“去...”他染血的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弘文馆...找李敏...”
话音未落,他彻底陷入昏迷,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弘文馆的李敏?
那个屡屡出手帮助她的小黄门,竟是他的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赵衡脑海中混沌的迷雾。赵衡陡然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前世今生,在她看不见的阴影处,顾峋一直沉默地守护着她。
由于南书房的巨大动静,巡逻的士兵纷纷涌了过来查看情况。赵衡背着顾峋一路往弘文馆飞奔,她感觉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她步伐踉跄,心也一点点往下坠。
“赵衡。”顾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嗯。”
“赵衡。”
她又应了一声:“我在。”
顾峋昏昏沉沉地唤了她好几遍,赵衡便一遍遍答他。最后,他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满足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你没有丢下我。”那声音里掺着孩子气的欢喜,却又透出濒碎般的脆弱,听得赵衡心头一涩。
弘文馆今夜当值的正是李敏。赵衡从窗外低声唤他,李敏迟疑片刻,才应道:“公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深夜来弘文馆有何事?巧了不是,李司业也在这里。”
李蕴之怎么会在这里?赵衡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眼见屋内人影晃动,似要出来,赵衡急忙闪身,将顾峋塞进一旁茂密的树丛里。
顾峋双目紧闭,已然失了神志,唯独那只手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眼看着那边脚步声渐近,赵衡咬了咬牙,“刺啦”一声撕断了那截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