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焕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许多东西,愤怒、惊愕、羞恼、悲凉。
“放你走?”他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朝她逼近,“赵衡,你以为你看穿了我,你就赢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赵衡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已被他猛力拽向怀中,随即天旋地转,他像拎一头牲口一样,攥着她的手腕和脚踝,将她拖回了地牢。
冰冷的铁链铰上来,脖颈、手腕、脚踝,“咔哒——咔哒——”几声脆响,将她整个人固定在墙上。
云焕将一碗黑褐色的汁液给她灌了下去,随即四肢百骸泛起一股酥软的暖意,力气被一丝一丝抽走。
他蹲在床边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移到她嘴角,那里有一线新鲜的血迹。
他伸手,用指腹将那行血迹慢慢抹去:“想咬舌?你试试看,咬得下去算我输。”
赵衡盯着头顶灰蒙蒙的石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可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有人来喂饭、喂药,她张口,吞咽,然后继续昏昏沉沉地等着,睁着眼睛望着虚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数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个日夜。
直到这一天。
侍女照例端着药碗进来,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将调羹凑到她唇边。赵衡顺从地张口,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侍女又舀了一勺,正要往她嘴边送。
外面忽然传来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浓烟从气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涌入地牢,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灰黑色的烟带着热浪逼近,整间地牢的空气变得扭曲起来。
侍女手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把碗往桌上一搁,提着裙摆跑到门口探头望了一眼,随即脸色大变,嘴里喊着“来人啊来人啊”,便冲了出去。
地牢里只剩下赵衡一个人。
涌进来的烟越来越浓,她被呛得剧烈咳嗽,可她顾不上那些,她猛地弓起身体,用舌根死死顶住上颚,喉咙一阵痉挛,“呕”的一声,方才咽下去的半口药被吐了出来。
药力正在从她身体里缓慢地退潮,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终于能动了。
她抬起手腕,将铁链最薄弱的那一环对准床角的铁棱,咬紧了牙,一下、两下、三下...
摩擦的声音尖利刺耳,后来有了血夹在其中润滑,声音反而变钝了。
咔。
一声脆响,环扣崩开了。
空出来一只手,其余的锁链解开得快得多。
咔,咔,咔,三声连响,所有铁链从她身上脱落,哗啦啦堆在了地上。
她从墙上跌落下来,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可她顾不上了,她跌跌撞撞摸到门口,推开暗室的门。
外面走廊空空荡荡。
所有的守卫、侍女、杂役,全都涌去救火去了。
浓烟从走廊尽头翻滚着灌进来,呛得她捂着嘴连连咳嗽,眼泪都被熏了出来。脚下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地板发烫,像整座宫殿正在被架在火上烤。
她拼尽全力往外跑,越往外跑,热浪越猛,火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整座宫殿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瓦片噼啪爆裂着往下坠落,浓烟遮住了半边夜空。
宫门处的守卫果然被调走了大半。剩下两个守在偏门的小侍卫正伸长了脖子望向冲天的火光,嘴里还在嘀咕着“怎么还没有人来放那疯女人出来?”
赵衡贴着墙根从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摸过去。
偏门没有上锁,她扳开门闩,木门吱呀一声,但被救火的喧嚷完全盖住了。她推开一道窄缝,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头发往后飞散。
赵衡侧身从那道缝里挤了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前走去。身后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像一场盛大的、为她送行的焰火。
直到跑出城外的野地里,赵衡才敢停下来,蹲在一片坟茔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上宫里的衣服太过惹眼,她顾不上那么多,从一具还没收殓的尸体上剥下外衫换上,用泥灰抹了脸,又捡了块尖石头将长发胡乱割短。
对着田沟里的水一照,水里倒映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活像个十来岁的流浪少年。
她准备往南走,往赵国的方向。
城里搜查严格,又浪费时间,她干脆一路从野外走,靠着野菜根和偷来的生麦子裹腹,渴了就趴在水沟边喝上一口水。
脚上的鞋没出三天就裂了底,她索性赤着脚走,碎石和荆棘扎进脚底,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几天后长出了老茧总算是不疼了。
夜里,她蜷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半睡半醒间听见几个过路的脚夫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