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赵国大败了，死了好几万人。”

另一个压低嗓子：“何止是几万人，我听说水源被下了毒，粮食里也有毒，不光士兵一夜之间全倒了，北盘的百姓也死伤大半。那中毒的人啊，浑身溃烂，七窍流血，跟瘟疫似的。啧，真惨！”

赵衡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

“大王这手段...也确实残忍了些。”

“再残忍能比得上那赵国的公主？我表兄在军中当文书，他说那毒药其实是赵国皇室的秘方，叫什么月下红，你说赵国的秘药，怎么到了我们手里？”

脚夫卖了个关子，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还不是这个嫁来的公主？多半是跟咱大王好了之后，把家底都献出来了。”

紧接着是一些不怀好意的嬉笑声。

赵衡慢慢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她继续往南走。

她混在一群逃难的流民中想渡过一条小河时，第一次正面遇上了正在搜查她的秦兵。

此时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她远远瞥了一眼，画像是她在秦宫时云焕给她画的一张像，珠翠满头、面白如玉，和她此刻灰头土脸的样子相去甚远。

那士兵扫了她一眼，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走吧走吧”，像赶一只碍事的野狗。

赵衡心头一松，提起那口气刚要往下咽——

“等等。”

另一个士兵忽然开了口。

赵衡的脚步钉在原地，后脊背窜上一阵凉意。

那士兵歪着头端详了她几眼，眯着眼睛，在画像和她的脸上来回扫：“我怎么觉得...这小乞丐的眉眼，跟画像上有点像呢？”

他突然伸手，五指插进她乱蓬蓬的头发里，猛地往上一拽。赵衡整张脸被迫仰起来，暴露在午后白晃晃的日光下。另一只手已经凑了过来，拇指和食指掰着她的耳廓，想看她耳后有没有一颗红痣。

电光石火之间，赵衡全身的力气猛地泄了下去，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向上翻白，嘴角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连带着拽住她头发的士兵也跌在了她身上。

她笑嘻嘻地去扒拉那个士兵的衣服，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声，全身抽搐，活脱脱一个犯了羊癫疯的乞丐小儿。

那士兵被她吓了一跳，拽着她头发的手本能地松开了，急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老妇人正挎着包袱排队等船，着急要走，看着这边耽搁了时间，冲着那士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作践一个傻子做什么！你看他那样子，路都走不稳的，能是什么逃犯！要过河就赶紧让人家过，不过河你堵着路口做什么！”

那士兵被老妇人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待发作，旁边的同伴已经笑出了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行了，你个新兵蛋子，男女都分不清楚！这人灰头土脸一身臭味儿，跟泥里刨出来的地瓜似的，你管那叫公主？”

旁边排队等船的流民里也有人跟着笑了起来，新兵涨红了脸，把画像抢回来卷巴卷巴塞进怀里，啐了一口不再吭声。

船行到河心时，赵衡才敢慢慢把视线从船舷的裂缝上移开，偷偷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岸上。

那两个士兵已经转过身去，正翻着画像盘问后面排队的流民，没有人再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重新合上眼皮，背靠着冰凉的船板，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才发现掌心黏腻腻的全是冷汗。

越靠近边境野外越发的荒凉，她不得已进了一座村庄里歇脚。找到半缸发霉的米，刚刨出几把塞进怀里，就撞见一队秦兵进村搜查。

她连滚带爬钻进灶台后面的柴草堆里，缝隙中看见士兵的靴子就在眼前不足三尺的地方踱来踱去。其中一人说：“那娘们儿据说就是往南跑了，上头说了，活的赏千金，死的给五百。”

她算了算，这几把米够她撑到北盘了，打定主意之后不冒险进村子了。

终于，在她从秦宫逃出来的第二十八天，北盘城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青灰色的城墙像一头巨兽，沉默地蹲在天光之中。

赵衡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

就在她以为迎来曙光的时候，身后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漫天尘土。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得像擂鼓，她回头望了一眼，是一队轻骑正沿着她来路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没有时间想了，扭过头，拔腿就跑。跑着跑着，腿越来越重，呼吸粗得从喉咙里带出血腥味，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的马蹄声一直没有逼近。她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队轻骑一直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他们明明可以追上来。马的四条腿，怎么可能追不上她一双血肉模糊的赤脚？

赵衡咬着牙，把目光从身后收回，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不管这些人想要做什么，只要她跑进北盘城，他们也不能拿她怎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暮色彻底沉入黑夜之前，扑到了北盘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