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底册折过角的那几页摊在左手边,采买批复抄件叠在右手边,徐太医札记的残页横在中间。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片,落在纸上没有温度。上午她去耳室翻过几卷兵部旧档,其中一枚官印的图案还在脑子里。她看了那三样一会儿,目光从底册移到批复,又移到札记的残页上。三样东西都指向天启二年,底册记了那批药材的采购量,批复抄件指明了运输线,札记提示了当年有人被调走,但三者之间的逻辑链条还有一处没有扣上。她把札记往左推了半寸和批复并排放着,两条线之间的夹角还没完全看清,但方向已经有了。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笔尖蘸墨,悬在纸面上方。脑中过了一遍这封信会经过的路:从长春宫出去,到翠微桌面。钱女官坐在翠微斜对面,午后那叠文书送到时她会翻最上面几页。信会在那叠里停多久,被谁看到,以什么方式传到凤仪宫。她不需要控制每一个环节,只需要它出现在钱女官的视线范围内。一次就够了。
笔尖落下。
她写了一份军需调拨记录。格式仿照兵部公文,数字写得很仔细,日期核对过两遍。内容指向北境一处私库的物资流向,没有直接写萧家的名字。那个仓库的地点和调拨批次,知道门道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每个数字都核对过,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一分太假,少一分不够分量。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三行时目光停了一下。字都认识,但写出来是为了什么,那个目的像隔了一层雾。不是不认识字,是写字的那个念头散了,只剩纸上的结果悬在那里。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又想起来了。北境私库,萧家,引出这条线。她握了握笔杆又松开。那阵模糊来得快去得也快。窗外有风穿过廊道,吹得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没有封口。
白芷进来收拾茶盏。沈蘅没有抬眼。
"放在翠微桌面午后那叠文书里。"
白芷接过去,退了出去。午后那叠是翠微每日申时前整理归档的文书。钱女官巡查各桌的习惯是在申时前走一圈,翻的就是那一叠。信会在那里放一个时辰左右,足够被看到,也足够被抄录一份带走。
沈蘅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她想了想措辞,没有落笔,直接开口。
"带话给林婉转告静妃。放出风声,说翰林院那个姓徐的编修,手里有天启二年的太医院审账底稿。不用解释内容,只说有这东西存在。"
帘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沈蘅靠回椅背。风声放出去之后,萧家会有三种反应:派人来查,说明他们怕了;动手封口,说明她猜对了方向;不动,说明她手里的牌还不够大,连让他们紧张的价值都没有。她接受了这三种可能的任何一种。每一种都在她的预判之内,没有一种会让她措手不及。剩下的只是等。等对面先动。
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帘外没有脚步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而快,不是送东西的节奏。她坐在案前没有催。这种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等机会撞上门,现在是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等外面的人自己走进来。她知道那脚步声会来,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
到了午后才有了回音。
白芷从外面进来,在帘边站定,声音压得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