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来回传了几趟话,廊上的脚步声比前几日密了些。长春宫的院门比平日早开了小半个时辰,秋末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片,落在砖地上没有温度。
沈蘅坐在正殿上首。茶盏里的水是卯时新沏的,这会儿已凉了大半。她没有续,手搁在盏沿上,听着白芷在帘外汇报。
"李常在在外头候着了。"
"请。"
白芷掀帘出去,脚步声还没走远,廊上便响起衣裙窸窣的声音。进来的是住在偏殿西侧那排配房的几位低位妃嫔。打头的那个行了一礼,堆着笑,话里透着小心。
"给宁妃娘娘请安。娘娘这几日瞧着气色好些了,是那盏新贡的银针养了神。"
沈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那话。气色好,说的是她打了赵文和那张牌之后的面色。这些人是来确认她还坐得稳。她端了一下茶盏,盏沿贴着下唇,没喝,放回案上。
"坐吧。"
几人依次落座。座次比半个月前有了微妙变化。靠前的那个锦墩前几回坐的是张美人,今日换了一个位份更低的答应。沈蘅目光从座次上滑过,没有说什么。后宫的椅子从来不是随便坐的,挪一寸都有人想。
帘外又报了一声。尚宫局送份例的宫人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才进来,比平日多了片刻。放下东西后没有立刻退,站在帘外问了一句可有短缺,话说得客气,末尾拖了半拍,像是等人多吩咐一句什么。沈蘅摆了摆手,那宫人退下时步子比来时慢。
她端着茶盏,盏沿上一道水痕被缓缓抹过。这些人敬的是她手上那张能让人外放的纸。赵文和的名字已经传遍了该传的地方,谁都知道户部员外郎是怎么走的,也就都知道了宁妃手里有什么。她抬眼扫了一圈下首的几人,个个面上带着恭敬的笑,眼底各自算着各自的账。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妃嫔们陆续告退。最后走的是一位王美人,起身时多留了一步,低声道了一句"宫里的风大,娘娘多当心",语气比旁人多了半分分量。沈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王美人没再多说,垂首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白芷进来收拾茶盏,将凉掉的茶端下去,低声说了一句。
"主子,翠微姐姐让奴婢带句话,尚宫局那边这几日没什么动静。"
沈蘅点了一下头。翠微的暗号是通过白芷传的,长春宫和尚宫局的明面来往已经断了,但线还在。
她起身往外走。秋末的风裹着廊道灌过来,袖口贴着腕骨,凉意透进布料。她沿着廊道走了一段,拐过月洞门时迎面遇上一个人。那人行了一礼,规矩端正。
"臣妾给宁妃娘娘请安。"
沈蘅的目光落在她头上,扫了一眼发髻的样式和衣裳的颜色,常在的位份,住在东偏殿那一片。她认得这张脸,前两日在御花园见过,对方还替她捡过一方帕子。她含笑点头,回了一句。
"不必多礼。"
话出口时脑中顿了一拍。她记得这个人的位份,记得她住在哪个偏殿,记得前日御花园的事,但那个名字从嘴边滑过去,没有落下来。她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对方不会察觉。
"最近身子可好。"
常在抬头笑了一下,答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劳娘娘挂念、一切都好。沈蘅听着,点了两次头,等对方告退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步她才把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捞出来。刘常在。姓刘,住在东偏殿左起第二间。她记得这些,只是叫的时候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