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疲惫和铺天盖地的委屈,瞬间将齐慎整个人吞没。
他再也撑不住力气,后背轻轻抵住冰凉斑驳的墙面,双腿一软,缓缓滑坐下去。
伤口火辣辣地持续作痛,血腥味萦绕鼻尖,视线被血水模糊得看不清前路。逞强的铠甲彻底碎裂,所有隐忍多年的脆弱、思念、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孤身坐在昏暗寂静的巷底,安静地喘着气,任由血液缓缓流淌,心底空落落的,酸涩得发胀。
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熟悉又焦急的呼喊声,穿透层层晚风,落进死寂的小巷里。
“齐慎?齐慎!你人去哪了?”
是向谨的声音。
他买完东西回来不见人,整条主街都找遍了,依旧看不到半点身影,心底慌乱不安,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拨号打电话。
昏沉间听见声音的齐慎,费力地抬起酸软的手臂,摸出兜里震动的手机,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应声。
“别吼了……巷子里。”
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冲进幽深小巷。“你干嘛闲的没事跑来这黑漆漆……”
向谨快步拐进巷底,视线骤然落在靠墙静坐的少年身上。
昏暗的光线里,少年狼狈地靠在墙上,额头淌血,嘴角破损,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衣衫沾染尘土血迹,单薄又脆弱,安静得让人心慌。
向谨几步冲至身前,蹲身扶住他,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齐慎,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所有沉稳、冷静、理智,在看见少年满身伤痕的这一刻,彻底崩塌殆尽。
齐慎微微偏头,轻轻依靠在他温暖安稳的肩头,卸下所有逞强和倔强,像个受尽委屈、无依无靠的小孩,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浓重的哽咽与鼻音。
“小谨哥哥……我想我妈了……也想奶奶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向谨所有的隐忍。
他眼眶骤然泛红,心口酸涩胀痛得厉害,小心翼翼、轻柔至极地环住满身是伤的少年,动作轻得极致,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他的伤口,温柔的嗓音带着细碎的哑意,轻轻安抚。
“我也想奶奶。”
他低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哄着:“不哭了,小慎,不哭了好不好。”
他抬手摸向口袋,掏出方才顺路买的水果软糖,指尖颤抖着剥掉糖纸,小心翼翼递到齐慎唇边。
“我有糖,吃吗?吃吧,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齐慎乖乖张嘴含住软糖,清甜的甜味缓缓在舌尖化开,可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却再也压制不住,温热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向谨的肩头,浸透布料。
他靠在向谨怀里,断断续续、轻声细语地,把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说着混混围堵同学、说着自己上前劝解、说着对方恶毒辱骂、说着失控对峙、说着一对七的缠斗,也说着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外人细说过的思念与遗憾。
向谨全程安静听着,指尖轻轻、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与泪痕,指腹温柔得不敢用力,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后怕与压抑的怒意。
听完所有经过,他没有半句责备,只剩无尽的疼惜。
他稳稳扶着齐慎起身,将少年大半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腰背,动作稳妥又温柔。
“去医院。”
简短三个字,沉得坚定,压着极致的情绪。
路边拦了出租车,向谨小心翼翼将人安置在后座,全程单手稳稳护着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手,掌心沁满冷汗,一路疾驰赶往就近医院。
急诊快速查体、清创、消毒、包扎。
额头表皮撕裂伤,嘴角黏膜破损,腰间浅表划伤但是创口偏长、伴随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所幸检查过后没有伤及内脏、没有骨折、没有深度危险损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叮嘱伤口需要静养,避免拉扯沾水,为了防止创口感染、方便观察状态,建议住院观察两到三天,无异常即可出院。
安静冷清的单人病房,灯光柔和惨白,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轻缓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夜色深沉,时针悄悄滑过凌晨一点。
折腾了整整一晚,药物加持加上身心俱疲,齐慎终于抵不住困意,眉眼轻合,陷入浅浅的睡梦,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似是还残留着傍晚疼痛与委屈的余韵。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向谨搬了椅子坐在病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眼底的情绪温柔、缱绻、心疼、偏爱、后怕,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偌大的病房寂静无声,只剩他轻声絮语,独自倾诉着藏了数年、从未宣之于口的心底私语。
“突然想起我们小时候,真的好久好久了。”
他声音极轻,温柔得近乎呢喃,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每一个字都软得发烫。
“我们从小就认识,从小就黏在一起。别人都说你小时候调皮、好动、话多,一刻都闲不下来,又憨又软,特别可爱。可只有我知道,你从小就心软,从小就善良,从小就爱逞强。”
“小学的时候,校门口高年级学长堵着低年级小孩抢零食、抢文具,所有人都装作看不见、绕路走,只有你傻乎乎冲上去,明明自己打不过,明明自己会受委屈,却非要站出来护着别人。那时候你也打架,也会受伤,也会疼,可你从来不说,转头就笑着跟我说你一点都不怕。”
“小时候班里同学被欺负,你永远第一个出头;有人丢东西、有人受委屈,你永远第一个帮忙。你永远习惯性体谅别人、包容别人、温柔对待所有人。你好像天生就带着光,天生就心软热忱,永远热烈,永远纯粹,永远赤诚。”
“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现在高中,你永远都是这样。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想十分百倍地回报;别人身处难处,哪怕和你无关,你也忍不住伸手帮忙。你太善良了,善良得让人心疼,善良得太傻太犟。”
“我真的记得所有和你有关的小事。记得小时候你爱吃甜食,每次拿到糖都要分我一半;记得你做题做不出来就皱着鼻子委屈巴巴的样子;记得你打球摔倒了不哭,只会蔫蔫地蹭到我身边要我扶;记得你每次受了委屈都憋着不说,只会偷偷难过,装作若无其事。”
“你永远把最阳光、最可爱、最开朗的一面给所有人,把疼痛、委屈、孤独、遗憾全部自己藏起来。所有人都觉得你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只有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多少心事,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难过。”
“你失去妈妈和奶奶的那些年,你才多大啊。那么小的年纪,硬生生扛下了所有人都扛不住的离别和遗憾。你从来不跟别人哭诉,从来不卖惨,不博取同情,依旧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温柔待人。你真的很勇敢,真的很优秀,真的很好很好。”
他轻轻呼气,声音带着隐忍的微颤,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心疼。
“我刚才沿着整条老街跑,到处找你,心里空得发慌,脑子里全是最坏的念头。直到听见你沙哑的声音,冲进巷子看见你满身是伤坐在地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真的怕。怕你伤得很重,怕你出事,怕我晚来一步,怕我再也护不住你。”
“明明知道对方人多,明明知道打不过,明明可以先跑、可以等我回来、可以保全自己,你还是义无反顾冲上去保护别人。你永远这样,永远先顾着别人,从来不顾自己。”
“小慎,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犟?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善良?”
“我宁愿你自私一点,宁愿你胆小一点,宁愿你遇事先自保,我也不想看见你浑身是伤、委屈难过、偷偷掉眼泪的样子。”
“你知道吗?看着你靠在我怀里,小声说想妈妈、想奶奶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疼。我恨不得替你受所有的伤,替你扛所有的痛,替你挡掉所有的风雨和恶意。我真的舍不得你疼,舍不得你委屈,舍不得你掉一滴眼泪。”
“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止是朋友、不止是发小了。”
夜色静谧,私语缱绻,藏了数年的心意,在深夜无人知晓的病房里,尽数袒露。
“我看着你长大,陪着你长大,我看着你开心、看着你闹腾、看着你发光,也看着你难过、看着你隐忍、看着你逞强。这么多年,我的目光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喜欢你。”
“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不是兄弟间的陪伴,不是朋友间的默契,是私心、是偏爱、是想一辈子护着你的喜欢。”
“我喜欢你的阳光热烈,喜欢你的温柔善良,喜欢你的幼稚可爱,喜欢你的倔强赤诚。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你闹腾的样子,喜欢你认真刷题的样子,喜欢你受委屈偷偷难过的样子。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全部都喜欢。”
“我想永远陪着你,永远护着你。我想替你挡掉所有的恶意,替你避开所有的危险,不让你再一个人逞强,不让你再一个人受委屈,不让你再一个人偷偷想念家人难过。”
“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不许再孤身涉险,不许再一个人硬扛,不许再为了别人伤害自己。”
“以后我时时刻刻都盯着你,时时刻刻陪着你。遇到麻烦、遇到坏人、遇到打不过的、解决不了的,我们一起跑、一起面对、一起解决。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受伤,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委屈。”
“你可以永远依赖我、依靠我、信任我。你可以不用坚强、不用逞强、不用懂事、不用善良。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做小孩子,可以随便闹、随便撒娇、随便难过,我永远都接着你,永远都护着你。”
“我会陪着你走过高三,走过高考,走过往后岁岁年年。我会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安全感,全部都给你。”
“晚安。”
他俯身,轻轻拢了拢床边的被角,嗓音温柔缱绻,藏着数不尽的深情与宠溺。
“今天也很喜欢你,往后每一天,都更喜欢你。”
“等你醒了,明天继续当最好的朋友。”
语毕,他准备起身,去往一旁的陪护椅休息。
他正准备起身,感觉手腕被握住,一道沙哑的声音说:“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