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是两个极其英俊的武生戏子。
一红,一蓝。
两人背对背而立,似刚刚擦肩而过,却又都微微偏着头,回望着身后之人。
两张脸上都未施什么浓艳粉黛,只勾了眉眼轮廓。偏偏就是这样,反倒更衬得那五官锋利俊美。
尤其那红衣武生,剑眉如墨,眉骨深挺,眼神清正锐利,整个人像一柄出鞘未收的长剑,英气得厉害。
而那蓝衣武生,则是另一种俊。
同样剑眉星目,却偏偏眉梢细长微挑,眼尾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傲气,神情里透着股张扬又娇奢。
其中红衣武生旁边标着名字——“林城华”。
另一个,则叫“周琰”。
颜直的眼睛愣楞直盯着,随后又扯来一旁的萧时,两人又一同盯着那画看。
旁边几个姑娘一看他们这反应,顿时乐了,跟捡到知音似的,连忙又从怀里、袖子里、布袋子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画册话本。
那场面,简直像变戏法。
一张张翻过去,全是那两人的脸。
有时在雪夜提灯,有时在戏台对唱,有时执剑相向,有时隔帘对坐。衣裳发冠虽换了无数套,可脸还是那两张脸。
而最奇怪的是,这些画里,两人很少有什么真正亲密的动作。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像在针锋相对。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对付的感觉,比那些搂搂抱抱还要暧昧。
那眼神里的拉扯感,简直像剑锋碰撞时炸开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冒,看得人头皮发麻。
颜直低头翻着那些画,也渐渐看出了点不对劲。
两人分明都生得剑眉星目,尤其林城华那张脸,英气得极正,像话本里最标准的武生侠客。可偏偏一跟周琰放在同一张画里,那股气势便莫名弱了几分。
倒也不是弱。
只是……
颜直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个词。
——像会被欺负哭的那个。
这想法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到离谱到家。
偏偏旁边那群姑娘一副“你终于悟了”的表情,笑得东倒西歪。
而这对的“恨海情天”,其实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老东西了。
早年间,这对便有人偷偷磕。只是那时候世道保守,戏迷又狂热,没人敢把这种东西摆到明面上。那些画册话本,大多都是私下偷偷画、偷偷写、偷偷藏着。
而且那其中一个,后来还成了跟邪祟牵扯不清的人物。
那时候的人,对鬼神之事忌讳得很。别说磕这种东西,光是听着都嫌晦气。因此这些东西便一直压在箱底,藏在灰盒子里,一藏就是几十年。
直到后来,“恨海情天”这种说法渐渐流行起来,这些旧东西才重新被人翻出来。
可即便如此,也没真正火起来,毕竟过去的人怕鬼。
如今的年轻人却不一样了。
现在城里的那些小姑娘小少爷们,主打一个百无禁忌。管你是神是鬼,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够邪门、够带感、够宿命,那便能磕得昏天黑地。
甚至越邪乎,越让人觉得情深义重。
于是这对沉寂半个世纪的“宿敌旧情”,竟莫名其妙又翻红了。
一群人恨不得把两人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研究。
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两人的关系。
对家、年下。
尤其“年下”二字,更像某种不可言说的妙处。
当年林城华红透半边天后,别家戏楼便立刻顺势推出了另一个年轻武生,甚至故意打着“小林城华”的名号。
那人便是周琰。
周琰比林城华小四岁。
偏偏两人的戏路、风格、身段都极其相似,于是两家的戏迷从那时起便争得天翻地覆。今天骂你东施效颦,明天骂你碰瓷蹭热度,吵得最凶的时候,据说连茶楼里都能有人因为“谁更帅”差点打起来。
可真正让人觉得有猫腻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后来有人发现——
两人其实早年待过同一个戏楼。
而且一待就是两三年。
同一个屋檐下,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
结果后来却装作从不认识,甚至还成了出了名的宿敌对家。
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清白的。
颜直真直啊:不就是一起上班么,你会爱上你的同僚?
那可是两张绝世帅脸啊!
天天见!日日见!
谁能忍住不多看几眼!
这看着看着,不就容易生出一些微妙感情嘛——
这真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信他俩不动心,还是信我是天王老子?(天王老子,天王老子)
况且听闻两人的风格还很像。
戏里的动作、唱腔、走位,甚至连一些细微的小习惯都逐渐相似起来。那种感觉,就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久了,连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影子。
于是那些隐秘暧昧的猜测,便越传越邪乎。
尤其周琰这个人,本身便很有意思。
他生得俊朗,却又不像林城华那般端正。那张脸里带着几点娇,眼尾总像含着笑,乍一看像只讨人喜欢的小狗。
可偏偏听闻现在里的周琰,脾气冲得厉害,是个极其张扬的人,嘴也毒,性子也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