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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金山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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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大燥。

呃呃呃呃呃,这郦城这天怕不是要完了吧。前一天还大雨连连,今个就烈日滚滚。

所幸萧时和颜直两人走的是水路,而且也不用再颠屁股了。

昨日顺着零散的县志批注追踪,得知方敬山的原籍是在距离郦城五十多里的金山镇。

乌篷船破开粼粼波光,顺着河道缓缓前行,船行渐远,城郭褪去,两岸变成了连片的农田。正是初夏,稻田里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铺了一地的绿绸子。

江面逐渐开阔,碧水悠悠荡荡,农田渐渐退去,两岸升起了起伏的山陵。一层叠着一层,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偶尔有几株灿红的花树点缀在青翠之间,格外扎眼。

颜直趴在船舷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流过指缝,总算驱散了几分暑气。

不过,这五十多里的路程,颜直越来越想不明白了,自己这么遭罪是了什么?

如今林老爷早就摘下武冠了,好生劝诫几句,这直接带那顶武冠跑了不就行了;若是劝不下来就直接带着那顶武冠跑路更不就得了。而且他这嘴怎么可能会劝不下!!

所以嘛!还管那么多做什么!这越想就越想掉头回家得了。

唉,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想起了那半吊子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天地芸芸,万灵各赴宿途。相逢一场,皆是因缘。缘至则聚,缘竭则离。待尘缘了结,羁绊逐一消融,始末俱全,方算周全。

那我跟钱钱的缘,跟大银子大金子的缘,也要这么缘聚缘散吗,怪不得兜不住钱!!

他师父一瞧他那没听懂的样,只得又用大白话言简意赅解说:世间万物都自有灵性,能遇上就是缘分,是天命定好的。既然命运把它送到了你跟前,就别冷眼旁观,这施以援手,了结宿缘,亦是偿还因债。

噢噢,他这会可听懂了。

合着他是前尘造孽太多了!

可前尘管我屁事啊!!

不一会,两人远远望见那“金山”,金山有山,但没有金,只见那山丘光秃秃的,植被稀稀拉拉,在雨雾中就如同一块赤黑色的大石头。

颜直同那划船的老船夫打听着那金山镇。

“那就是金山镇,以前那金山其实是绿山,漫山遍野的绿啊,只是现在那山的树全没了,这山的泥土被雨冲走了,剩下一大堆石头了。”

这上了岸,又走了一段山路。还好这边人员稀少,两人就可以大胆飞了。

金山镇就在金山脚下两三公里,不大,跟个小村似的,零零散散百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墙灰瓦,好些已经塌了半边。那四周的山丘光秃秃的,植被稀稀拉拉,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石头都发烫,热浪一浪一浪的。

一群老人坐在一棵大树下乘凉干活,见到了两个帅小伙过来,那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

颜直急忙笑嘻嘻的上前询问“方敬山”,对方都是茫然地摇头,倒是有几户姓方的人家。

一方家小院的屋檐下坐着一个老太太,身子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满头白发稀稀疏疏,在脑后挽了个极小的髻。那双手的骨节粗大,十根手指像老树根一样弯曲变形,指甲缝里全是泥,在不停地掰着花生。

颜直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老人家,请问这里是方敬山方大人的住处吗?”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的脸上转了转,声音沙哑:“找他做什么?”

颜直胡说八道一通来意——这在整理旧年史料,发现了方大人的材料甚有不妥,过来调查一番。

老太太没说话,低头继续掰花生。

这时候从屋里走出来一个老汉,背微微驼着:“你们找我爹做什么?”

颜直心中一凛——方敬山的儿子,都六十多了。

完了。要白跑一趟了。

老汉看着日头大,两人站在太阳底下脸红彤彤的,就请进了院中,搬了两张矮凳。

阳光晒在土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颜直言简意赅的讲述出,查到一桩旧案,一贵府曾死了一个戏子,案情透着古怪离奇。特来一问,当年方大人可知情?

老汉也直白说,他爹早几十年前就去世了。

几十年!!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得知方敬山考了二十多年才中榜,当上官时已有四旬多,结果这上任不到一年,就被搁职了,回乡后四五年就郁郁而终了。

这搁职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顾府死了个戏子,方敬山为人清廉公正,察觉那戏子的死法不简单,执意调查真相,这得罪了顾府,就被人家搞下来。

唉,还能问什么。

这能问的都问了,这不能说的也都说了。

难道真的要去找阎王爷管。

颜直和萧时多谢老汉作礼告退,缓步离开。

这会周围正好没有人,正准备来个御剑飞行。

“小师傅们,等一下。”

老汉小跑着往两人赶了过来,将手中捧着一只红木妆匣,递到了颜直的手中。

“这是我爹留下的一些东西……可能有写着……”说完人就转身走了。

方敬山祖祖辈辈都是在山里种树的,以前是给别人种了几辈子的树,好不容易攒了几辈子的钱,包了一片小山头,又是种了几辈子的树。

可后来政策变了,土地全归上面所有。那山,那山上种的树自然也归上面所有了。听闻是有补偿的,可层层剥落下来的补偿金还不够交那山头的承包费。

几辈子的心血一朝之夕全没了,那大字不识的种树人连个申述的说不清,道不明;来来回回跑了上百上千公里的路,也只会嚷嚷着那是我们的树,喊得声嘶力竭,可,那又如何了,那又怎样了呢。

那树不是他们的了。

父亲死的时候,方敬山才十二岁。他跪在父亲的灵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对他娘说:“那是我们的树,我要考功名,我要当官,我要他们把树还给我们。”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考取功名,其实比种几辈子的树还要难。

他天资不算出众,考场运也差。从二十岁考到三十几岁,从三十几岁考到四十几岁,一年一年地落榜,一年一年地再考。

二十多年,就考了二十多次。

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他一边给人抄书写信糊口,一边苦读。后来娶了妻,妻子是个农妇,嫁过来之后,那生活的重担全落她身上了。靠她一人操持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春耕秋收,风里来雨里去。家里有了孩子之后,日子更紧了,没日没夜的忙;再后来大一些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跟着下地,跟着母亲一起养活这个家。

他知道家里苦,他都知道的。可他就是放不下那些树,放不下他心里那个“公道正义”的念头。

妻子不是没有怨过。

有一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妻子去找亲戚借钱,被人赶了出来。回来的时候,方敬山还在灯下看书。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你就不能……别考了吗?你看看这个家,看看孩子们……你到底要考到什么时候?”

方敬山回头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放不下?说他对不起这个家?说他知道她们苦可他还是不能停?

妻子站了一会儿,又是抹泪转身进了厨房忙活了起来,灶火映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得像一张纸。

多少次这样的时刻了。

方敬山考了二十多年,她就跟着苦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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