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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金山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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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岁那年,方敬山终于中了榜,当了官。

消息传来的那天,妻子哭了很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委屈了太多年终于熬出了头。

方敬山也哭了。他跪在父亲的牌位前,跪在祖祖辈辈的牌位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他还是没能要回属于他的树,但是他保护了其他的“树”,种上了漫山遍野的“树”。

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清官。

可上任不到一年。

那个戏子的案子就摆到了他面前。

他看了案件记录,越发不对。一个戏子意外摔死,本该是戏班子领回尸体、入土为安的事,怎么就成了扣押尸体、逼人赔钱了,就连那检查戏子尸体的仵作也是顾府安排的人,草草了事。

他亲自调查案件,亲自查到了顾府头上。

顾府来人了,客客气气的,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方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那银子还摆了一桌。

可方敬山执拗得很,让人原封不动端了回去。

那天晚上,妻子同他大吵了一架。

“你就不能……好好当你的官?人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行吗?”

方敬山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考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当上了,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撑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孩子们又有多苦?跟着我天不亮就得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哗哗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说:“你非得跟人家对着干?你斗得过那些贵府吗?你一个小官,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们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你就不能……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你就不能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方敬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都对。这些年,他都没有管过这个家。春种秋收,都是她在扛。孩子的衣裳鞋袜,都是她在缝。家里的每一文钱,都是她在算计着花。他除了读书,除了考试,什么都没有做过。

可。他一闭上眼,仿佛就看见那个枉死的戏子,最后只剩那具被烧成灰烬的尸骨;也仿佛看到那群山遍野的“树”全没了,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头。

他沙哑的说道:“总要有人去做吧,那可是条人命啊。”

妻子哭着骂他:“凭什么就得是你去做了?凭什么就得是我们家?有那么多人都不管,偏偏是你管。”

“就是因为他们不管!我才要管!!”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浊泪不住滚落,喉头哽咽起伏着,双唇颤颤翕动。

“不然…就真的没有人管了……那世间公道又何在…”

他要管。定要管的。

果不其然,没两日,方敬山就被撤了。

那扣加的罪名是“办案不力,有亏职守”。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官,又能怎样?

回到家里,妻子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又是默默地做好了饭,端到桌上,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生活和从前一样贫苦。

吃完饭,他进了房,铺开纸,开始写申诉信。

那一写,就是五年。

他没有了俸禄,妻子和孩子们撑起了家里的生计。有时候妻子深夜还在院中掰着花生,掰着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手上的活儿却不敢停。

孩子们又何尝不怨他呢。怨他一生都在追那个虚的、飘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公道正义。丢下妻儿在泥地里滚。怨他好不容易让家里好过了一些,又亲手把一切毁了。怨他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却偏要去撞那堵比山还厚的墙。

五年间,他写了无数封信,寄往各处——府衙、州衙、甚至是京里的衙门。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没有一封有回音。

他便又亲自跑到各个府衙、州衙,可,那又能如何了,那又怎么了呢。

对啊!

那又如何了!那又怎样了!

他就是要写!!再写!再寄出去!再写!再寄!再跑到那各个府衙、州衙,甚至还有那京衙!

直到他死前,还在写着,一笔一字的写着,世间的冤屈,世间的公道。

满心不甘。

满腔悲愤。

满纸浊泪。

她何尝不知道他想当个好官,可这世道当个好官太难了。

她更何尝不想多过一天好日子啊,她嫁入这个家起,有哪几天是轻松快活的。

她自然不能理解他那崇高的什么正义理想,她只是想让这个家的孩子,不要再过上如她这般的苦日子。

她这般浅薄的想法,又有什么错了,她有什么错了!

他们都没有错。

他没错。

她更没错。

错的是世道,公道。

方敬山走后,按照时俗,家里要将他的东西都烧了个干干净净,了断世间的念想,了却此生尘缘。

那衣物、书本……一件件扔进火里。火舌舔着纸页,字迹在焰中扭曲、发黑、成灰。她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卷起来,散了一院子。

她手中握着他最后的遗物,那是他到死还在颤颤巍巍地写着那一张张纸,纸上是她看不懂的一个个字。

密密麻麻。

端端正正。

说起来也好笑,当时选择嫁给他,还正是因为他能写一手好字,那字的模样瞧着欢喜,如眼前那片郁葱浓翠的群山,可比这脚下的黄土好看多了。

她最后将那些纸叠好,装进了一个早就空荡荡的红木妆匣里。

替他在这世间继续等着,等着,等着……

那份或许永远都不会降临的公道正义。

颜直轻轻的翻开那些纸张,那纸上的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记载了——林恒惨死的真正状况。

仵作的结论是“失足坠地,颈骨折断”。可方敬山再次查看尸体时,发现林恒的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碎裂的骨头茬子刺进了脑子,那才是真正的死因;而断掉的脖子,似乎正是因为这一重击,才颈椎错位断裂,手法极狠极准。

方敬山在申诉信里写得很详细——伤口的角度、血迹的分布、台顶护栏上被碰撞的痕迹……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林恒的死绝非意外,是谋杀。

而那最后一页纸张,更是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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