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了府衙就有衙役专门引路,带他们去存放陈年旧档的大理阁。
大理阁其实不在官府正院里,而是紧挨着府衙东侧的一处偏院,孤零零一栋矮楼,外墙墙皮大块剥落,木门漆面早就烂得七零八落,铁制门环锈成黑褐色,沾满泥垢。
衙役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铜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半天,伴随着吱呀刺耳的响动,门锁总算撬开。
门一开,一股混杂霉味、朽纸、尘土的浊气扑面而来,三人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捂鼻子。
阁楼四面严实密闭,只在房顶高处凿了个巴掌大小的小窗,昏沉沉的天光勉强钻进来,细碎雨丝顺着窗缝飘进屋内,落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老旧木架上。
那架子上层层叠叠堆满卷宗,不少纸页受潮发黄发潮,边角卷成一团,稍微一碰就往下掉碎纸屑。
衙役站在门口拱手:“历年废弃老案卷全都在这儿,三位慢慢查找,小人在外等候。” 说完轻轻合上木门,整间屋子瞬间只剩窗外连绵雨声。
颜直环顾一圈,走到就近的木架旁,指尖顺着书架板上一划,指尖瞬间发黑。架子上的卷宗没有明确的年代排序,像是随手塞进去的,有的天德八年的夹在天德十年的后面,有的甚至倒着放。
“天德九年……天德九年……”颜直凑一边念叨一边翻,两人各自翻着不同的架子,木寻站在一旁盯着。
阁楼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轻一重。
颜直翻得腰酸,直起了身,左右来回拧动舒缓筋骨,目光无意识地穿过木架上一排排卷宗之间的缝隙。
缝隙那头,木寻双手搭在胸前,薄背倚靠在墙上,脸上有些倦意,嘴里含着糖腮帮子一边微微鼓起,睫毛微垂,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木寻缓缓抬起眼帘,隔着那道缝隙,不偏不倚地望了过来。
颜直立马低下头,抓起手边的一卷卷宗,假装翻得很认真,耳朵尖却红了一小片。
靠靠靠。不是,你躲什么啊啊啊啊!有什么好躲的!!
甚至有些心慌慌,把卷宗翻得哗哗响。肯定是这破阁楼闷得慌。对,闷的。
他又翻了小半个时辰,就在他几乎要把底层那一排全部翻完的时候,指尖触到一份薄薄的卷宗——比其他的都薄,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封面上,褪色的墨迹写着:天德九年冬·顾府案
“找到了!”
闻言,萧时快步走过来,两人低头凑在微光下细看。
卷宗上的记载很简略。
天德九年十二月十七,酉时七刻。
地点:顾府后花园戏台。
死者:林恒,年二十七岁,无籍贯可考,系城中十六部武生。
当真是林恒!!两人又继续往下看。
事由:当夜顾府设宴,十六部应邀献艺。林恒演至末折,自台顶翻跃而下,失足坠地,颈骨折断,血涌不止,当场气绝。
仵作验状:颈椎断裂,大血管破裂,失血过多而亡。无他伤,无中毒迹象,断为意外。
承办官员:吴仲和。
颜直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皱眉道:“就这么点!自台顶翻跃而下,颈骨折断?”
随后又急忙掏出那顶武冠,将手指探入武冠内侧,指腹摩挲着那一片微微凸起的修补痕迹。侧旁还有几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只剩下浅浅的划痕。
“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这武冠上的痕迹分明是受过重击……”
颜直盯着那顶武冠直接问了起来:“你是被人推下去摔死的?”
武冠轻微左右摇晃着。
颜直沉思了一会:“那是被人砸死的?”
武冠轻微左右摇晃着。
合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武冠都是左右摇晃……
“将关令”
武冠开心的点了点,上下晃动着。
“回去呆着吧你!!”颜直没好气的将那盒子合紧。其实先前他就询问了不下上百遍这武冠的身份,和各种各样能问话都问了,可这小东西就只会摇头,但只要一提到跟《将关令》相关的,它才会点头。
颜直又将卷宗前后几页也翻了翻。前面是一桩商铺纠纷的案子,后面是一桩邻里斗殴。还不死心,又去翻旁边的几份卷宗。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住了。
“诶。”他把两份卷宗并排放在手上,一份是林恒案的卷宗,承办官员写着“吴仲和”。另一份是林恒案之前、上一位置存档的一桩案子,承办官员写着“方敬山”。
颜直又翻了翻更早的几十份案件,前面的承办官员都是这个方敬山,到了林恒案这一份,忽然换成了吴仲和。再往后,就一直是吴仲和了。
随即又翻阅吏部存档牒文。
果然!!
原主事官方敬山,在林恒身亡第五日,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无任何吏部调任、降职文书备案,凭空无故罢官去职。
而接管了林恒这个案件的吴仲和,记载于数十年后的天德二十一年卷入贪腐大案,落得抄家斩首的下场。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天已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