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默已经够久，久到韩徵以为温玉不会再回答。

而她，终究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说：“我……曾背负着一个人的性命，那个人为我而死。这是我这一生，直到死亡也不能卸去的重量。”

这个人，温玉没有说是谁，韩徵也不便问出是谁。韩徵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即便她问出，温玉也不会回答这件事。这是她所不能知晓的，也是温玉永不会为外人所言的一个秘密。

这一个明悟，忽然涌上她的心头。

“至于为什么要救你，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死，但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姬无夜府里。”

她的声音轻柔，其间又弥漫了绵绵的寒意，叫韩徵禁不住在这炽热的夏时打了个寒颤。

“即便你要死，那么也是要杀了该杀的人，才能去死。往事不可违，来日犹可追。黄泉之下，实在太远，若不将事了结，即便到了黄泉，也俱无任何作用。”

“所以……”

所以这就是温玉说的，一定要让郑淇下跪的原因吗？

“可是，郑淇给我下跪，我没有感觉到一丝解脱。”

韩徵神情执拗，她无意识地抓住枯木上干枯的枝干，深深困惑。

“我想了很久，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即便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比我痛苦，那么又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情！”

韩徵清秀的面容不自觉间流露出愤怒的底色，就像她那一次在溱水之畔，与郑淇决裂一般。

她是如此的不明白、如此的难以思考，而她也实在是太年轻、过往的岁月太幸福，以至于她再遇到——不，这本不该是她需要遇到的劫难！

“因为——”

温玉的话语中不禁带上了隐隐的锋锐，她的双眼也像寒星一般闪烁，为这残阳所映，又仿佛有一簇鬼火在其中燃烧。

她说：“因为生命就是恒常的痛苦，没有人能够从这痛苦中解脱出来。只要你作为一个人，生活在这红尘之中，那么你的生命就会一直坠落，最终落到无底的地狱——幽冥之中！”

韩徵身体一震，她惊愕地看着温玉，不知为何眼中涌上了眼泪。

温玉揭破这残忍而血淋淋的真相，就像她从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般。可是她看起来已经是如此强大，如此自由，她也为生命的痛苦而感到无法承受吗？

这句话像刀一样剖开韩徵的心，让她感觉到自己过往的生活就像笼罩在一层春日暖阳一般的轻纱之中，为外力所砸碎以后，面对的现实竟然像黑暗世界一样冰冷而令人战栗。

她的眼神看起来是如此的悲伤，这悲伤几乎要喷薄而出，然而最终还是归于一派缓缓的平静。

这是她，遭逢大变之后，不断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吗？

她继续道：“我的生命在很久以前，我就发现，就已经是依靠惯性前行。而依靠惯性前行的生命，是承受不起打击的。那摇摇欲坠的，是世界吗？”

那摇摇欲坠的，是她——被爆裂席卷而后形成的废墟。

她转过头，轻缓地、温柔地对着韩徵道：“我希望你活着。”

余下的话她没有再说，死亡对于一个心死的人而言，已经算是解脱。而要一个精神世界四分五裂的人活下去，比她面对死亡更加困难。

她为什么——

而温玉已经看向了前方的湖泊，三水汇流之地，仍有生机勃发。

韩徵往前看去，湖水已经被夕阳映作了蓝紫之色。褪去那层耀眼的金光，她才看清楚，原来那片湖泊中，亦有几枝盛开的野莲。

她原来一直看着的是这湖中的莲花。

那几枝莲花，在这盛夏开放，在水中恣意舒展自己的身躯。莲花并不是娇柔粉色，而是无瑕的纯白。这纯白的野莲临水自照，为这青山碧水一掩映，蓝紫色的霞光荡漾，竟泛起了微微的青色。

就像是一枝青色剑荷，凌于水中。

韩徵无意识地伸手拨了一下旁边的白芷，辛香之中略带苦味，让她眩晕的头脑不由为之一清。只是这盛放的白芷，也像是那水中野莲，极尽盛开之后，已经露出颓势，花瓣有一点黄萎，也似乎在提醒，这盛夏也快要尽了。

“含芷含芳，如盛如放……”

一阵暖风吹来，也将温玉的话语吹入这白芷花丛、吹向那无名湖泊之中。韩徵似乎听到了一句话，但是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

“你要活下去……若你找不到锚定而活，那么，你就当作，是为了我活下去……”

这句话……韩徵曾说，温玉救过她，所以命也给她。可是温玉却在说，要她活下去……

韩徵痴惘地望着天空，为这句话攫取了所有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