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映照天穹。
张良远望,而后收回目光,道:“今夜大王开宴,此时时辰不早,我便先行离去。”
温玉自是颔首。
如此,紫女、弄玉便也准备告辞。
紫女道:“小庄前去王宫探九公子之处境,张先生亦去王宫之中饮宴,温先生要一道至紫兰轩中等候消息吗?”
紫兰轩位于新郑繁华地带,比之城外的庄园不知近了多少,倒是便利。
温玉沉思一刻,道:“我稍后便至。”
于是紫女、弄玉便即离去。温玉将青玉流收起来,站到了韩徵的房门前。屋内没有声息,如死一般寂静。
温玉道:“你知我不欲多说什么。”
她只放下了轻轻的一句话,屋中仍然是一片死寂。温玉只是耐心地站在门口,并不出声。良久,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了韩徵的面容。
正在哭泣的面容。
泪水如决堤,她在压抑自己,无声地哭泣,眼圈、鼻尖尽是一片赤红。她不是为郑淇而哭,已经决裂的人,早就没有感情了,况乎这个相遇原本便是始于一场阴谋。
她的哭泣,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温玉叹息一声,道:“我不能放着你一个人。”
她伸手抓住韩徵,内力运转,九州踏歌一瞬之间冲天而起,带着韩徵掠上半空。韩徵惊呼一声,不知温玉想要做什么,她被迫随着温玉的动作掠过房檐、竹叶,遥遥远去。
夏日的风,拂过来也是温柔而暖和的。这股风吹进了韩徵的心里,她自从封闭自己以后,再也没有出去看过外界的景色。
温玉带着她一路前行,韩徵的目光只落在温玉飘扬的乌发上。
她看起来是……
“到了。”
温玉声音淡淡,韩徵一怔,来不及反应,她耳边风声大作,恍惚之间已经站在了地上。往下俯冲的势头压倒了正在盛开的一片——白芷花丛。
她往前看去,这是新郑外一片低矮的山坡,隐藏在一处幽谷之中,因而她在新郑这么多年,竟也不知有此风景,更谈不上来此踏青。
这片山坡之下,乃是一个湖,由一道潺潺溪水从左往右汇入,看样子是溱洧的支流,也许还有荥泽的流水汇聚而成。此时其上波光潋滟,夕阳在水面上洒了一圈灿烂的光。水面折射之间,金光璨璨,竟然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韩徵鼻尖钻入甜丝丝的香气,而后这辛香气随风摇曳,猛然放大,将她笼罩其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气味微甜而略苦,竟让她不知不觉镇静下来。
矮坡上有一棵枯萎倒下的树木,其上生机早就泯灭,只余下沧桑的树皮痕迹斑驳。温玉坐下,不言不语,远望着这片湖泊。韩徵不由得也随之坐下,暂时忘却了一切外在之魔,只是在这白芷的环绕下,凝望着那片湖水。
这里距离新郑虽远,视野却极好,往回看便能见到新郑城盘踞在一片平原之上。而往前再远一点的地方,青山隐隐,只见不同的绿色渐次晕染开,仿佛亘古之初便矗立在那里,不为任何外界所影响。
青山沉默,沉默青山。
见青山,入目之景皆妩媚。
韩徵真正地忘记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在这一片自然的环境中,她涤荡了所有的痛苦、抛却所有的负担,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无关外事、不需控制,那久违的、在家破人亡之后,再也没有感受过的安宁。
也不知过了几时,夕阳已经在天空中摇摇欲坠,温玉忽然开口道:“你病了。”
她的语气如此正常、如此平静,以至于像风一样在韩徵耳边轻轻滑过,让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但她并没有听错,她咳嗽一声,艰涩开口道:“我……我病了吗?”
温玉的声音仍然带着淡淡的抽离感,道:“你很明白,你是心病。这心病,你治不了。”
那家破人亡的一幕仍在眼前,被斩首的父兄、上吊的母亲……血色的记忆又要席卷而来,她的右手却忽然被人抓住,一股暖意袭来,打断了她的回想。
她往右一转头,果然是温玉抓住她的手,为她绵绵不绝注入天音知脉的内力。那些画面再一次退远,她获得了弥足珍贵的、片刻的安宁。
温玉并没有看她,仍然是注视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看得久了,竟也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痛苦。有些痛苦,并不适合一开始就诉说,而是要等到一些事情结束以后,才能有诉说的好时机。”
韩徵不由得再次转头看她——温玉,她仅见过几次面,只知她是如此的自由。这样的人,心中也会……?
一念及此,韩徵脱口而出:“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岂不是更好?”
温玉闻言,转头看她。她水墨一般的双眼流动着一点寒星一样的光芒,那眼中的悲悯消失不见,仿佛在看她,又仿佛在看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