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轻轻摇头，似乎显得有些矛盾。

她说：“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改变。”

张良道：“已经不能改变之事，也只能在未来尽力避免发生。”

温玉只是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取回青玉流，救出韩徵，对她而言，也许是两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真正对于她的情绪而言，也只是维系住了一个正常的状态，让她不至于那么失控。

她是空无所依之人，亦携空无所依之物。她原本就是一个神秘客，满身秘密让人不得而知，从头至尾就是一个谜。

温玉索性坐在了六角亭中，远望天边的明月。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四下越发安静，只有缓缓流动的水声，在月光之下，呈现一片不似人间之感。

张良似乎有些迟疑，他看起来考虑了很久，从手边拿出一个酒袋，递给温玉，道：“温先生，你需要饮酒吗？”

温玉一时愕然，也是没想到张良竟然随身带酒。她目不转睛看了这个酒袋三息，接过酒袋。

“多谢张先生。”

温玉也不客气，她将青玉流放在一旁，拔下酒塞，喝了一大口酒。这酒入口醇香，甘洌清美，倒不逊于从前她饮过的任何一种酒。

她饮一口酒，再饮一口酒，以明月清风为伴，在这夏夜之中，竟也自得其乐。

张良也坐在了六角亭另外一边，听她低声念道：“汉家旗断烈西风，崔嵬道前玉箸崩。悔道衣冠江南中，岂教胡马度阴峰！”

这酒似乎有些上头，她的容颜之上，不知何时飞起了淡淡的霞晕。此酒醉人，她亦醉去。温玉忽然拔出墨石剑，黑衣鼓荡，乌发飘扬。她于明月之下放声大笑，又似乎在纾解心中不可探知的深愁。

“高山流水琴三弄，明月清风酒一樽！”

温玉在月光下游走，剑气挑落四周的枝叶，扬上半空。她轻易穿过六角亭，忽而举重若轻立在一根树干上，仰头倒酒。风送水声，诗酒相和，温玉蓦然倒向水中，张良惊呼一声，却见她将要落入水中之际，墨石剑点在溱水之中荇草之上，又借力弹了起来，稳稳站在荇草的茎叶中心。

温玉回头，温柔一笑。她的确如昭昭明月，不可触摸。墨石剑在水中划过，不断激荡起水花，无数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也像是谁的心湖被不可控制的波动，在这一刻，所有的世俗退去，只剩下天地之间的风声、水声相和，万籁俱寂。

温玉虽一身黑衣，但她仍然像一枝青莲，凌波湖中。于是在这个骚乱四起的夏夜，城中不知如何，而新郑城外，闲风拂过，水波微兴，有人在月下乘兴而来，兴之所起，舞剑道诗，正是一派墨意风流。

也许她是真的醉了。

张良无声叹了口气，罕见的思绪不受控制，四散游走，不知所踪。

温玉单手一送，墨石剑倏然划过，不偏不倚落到了琴槽之中。她也如夏风一般飘然而进，五指扣起青玉流，随后，一声琴音，幽然响彻夜空。

温玉取过青玉流，信手拨弦，正是一曲《高山流水》。张良从未听过她弹奏《高山流水》，而这一曲，也正如知音和鸣，山水相遇。

有道山水皆入诗，借以琴音衔眼前。

高山不问花柳意，流水却道潇湘情。

张良安静地听着她弹奏《高山流水》，回环往复，不曾断绝。她在用琴音诉说自己的心事，但又好像只是在单独弹奏琴音而已。这是他从未听过的《高山流水》，也是他永远不可能在一般琴师琴下听过的《高山流水》。

那么，谁又是她的知音呢？

又听温玉低声反复，只轻轻念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行人。天地一逆旅，万古同悲尘。”

偌大天地之间，无论生者死者，只是路过。她为逆旅行人，又从无数的故事、无数的经历中，同悲为万古微尘。人生渺渺，逝者如斯。便如野马尘埃，也许至最后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温玉不知不觉，已经饮完了整整一袋子酒。她欲要再饮，但酒袋子中已经倒不出一滴酒液。

她有些疑惑，然后满足似的笑道：“很久没有如此痛快饮酒，张先生何不坐下一道赏月？”

前言与后语似乎没有必然的联系，而她也的确安静下来，安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张良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也陪着她观看天上的明月。

也许此刻，只有明月清风，方能一解心中之愁。

张良转头看去，不知何时，温玉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安静睡着了。张良再往外一看，有个年轻女子远远站在外面，凝视着这里，若有所思。方才之事，也不知这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看到了多少。

她是韩徵，不知何时醒来，又找到了这里。

张良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安静的动作。于是韩徵也安静地点头，她目不转睛盯着温玉，目光执拗，不肯离去。

那风中，似乎送过来一句话。

“也许，她是如此自由……”

这句话仿佛是错觉，叫张良疑心自己听错。而他回头看去，韩徵倒地，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