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日之中，新郑城内热闹得不行。将军府四处起火火——字面意义上四处起火的事情，不需要在第二日发酵，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新郑。

也不知道哪里的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将军府当天晚上，雀阁、宴会厅、将军卧室都被烧了，这也便罢了，将军府又去了刺客，刺伤姬无夜不说，连管家也被打成了重伤，卧床不起，直是叫人咋舌不止。

明面上新郑一片诡异的平静，只有姬无夜派人索刺客的行为闹得沸反盈天，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在看热闹。谁也不曾想到，竟然有胆大滔天之辈，在一手掌握韩国的大将军府上放了三把火，烧得映红了半边天，整个都城的百姓几乎都看到了。理所当然，此事像乘了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新郑。

姬无夜大怒，但是城内城外追索刺客，却是无迹可寻。两名刺客既不知男女，也不知形容，也不知要如何才能追索到刺客。然而任由姬无夜大闹新郑，这刺客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踪影。

“姬无夜找不到人。”

张良自新郑之中行来，这已经是第三日。

“紫兰轩也没事。”

夏日悠长，浓荫砸地。温玉在中庭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翠竹摇曳，婆娑生静。眼见张良回来，她便回头一望。

缥碧之衣在夏风中轻扬，又恍惚与这满园的竹影融为一体。

张良不自觉放缓声音，道：“韩徵如何了？”

温玉将目光放回前面的屋室，艳阳之下，竹影深深，竟也生出了无边清凉。她轻轻摇头，道：“还未醒来。”

前一日，韩徵半途醒来，惊惶之下，一定要来寻找温玉。侍女无法，只得带她前去。她在听完温玉那一曲《高山流水》之后，倒地之后人事不知。

也许她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大将军府逃出来，也许也是重压之下骤然放松，身体彻底承受不住。而后她昏迷至现在，仍未醒来。温玉已经为她把脉过，倒是无碍，也就任她睡了。

韩徵在一个绝望、高压的状态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如惊弓之鸟。且前番高烧、落水，并未好全，骤然如此放松，连同多日的疲惫尽皆涌上，她的身体终于作出悲鸣，由此倒下，未再醒来。

温玉往前走几步，来到敞轩之中，青玉流放在琴案之上，张良也随之过去。温玉安然坐下，并未说话，手指一掐，《幽兰操》散音泛起，古意充斥空气。

这曲幽兰，曾经是韩徵的最爱。而这曲幽兰，也曾为她带来最深刻的恐惧。温玉只是反复弹奏《幽兰操》，身心皆沉入琴曲之中，物我两忘。

也许有半个时辰过去，也许是一个时辰过去，温玉结束幽兰之后，韩徵已经出现在敞轩之外。她只是听着这曲幽兰，沉思至深，连自己什么时候泪流满面都不知道。

“嗡！”

温玉弹琴的手停下，道：“你醒了。”

韩徵对着她与张良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张良与温玉俱是一避，而韩徵再抬头时，她苍白憔悴的脸上，仍然见不到多少对“生”的喜悦，依旧恹恹。

她的人生，的确是剧变了。

韩徵慢慢走过来，脚下一软，就要跌坐在地。温玉抬手一扶，韩徵跌在她怀中，她虽避免了摔倒的境地，但在灰心之中，仍然感觉到了一阵窘迫。也许这反映昭示着，她失去的生命力已经恢复了一点。

但是这个姿势实在……尤其是旁边还有张良。张良咳了一声，转身去看修竹。

韩徵挣扎着站起来，执拗道：“你曾在潜龙堂中弹过《幽兰操》，我知道，那是你。”

韩徵十分笃定，她在琴一道极有天赋，常人所不能分辨的细微琴音、弹奏习惯，都能被她一一分辨出来。因而，她立刻听出了温玉所奏之琴音，正是那一日，她曾在潜龙堂听过的《幽兰操》。

温玉还未回答，韩徵又道：“你是那个琴师？你易容了？”

她的话语直接刚烈，确实是一般人有些不太能接受。

温玉微笑道：“你有好耳力，竟也能分辨出这么许多不同。”

韩徵苦笑一声，温玉弹奏的，是她曾经绣在那张绢帛上的《幽兰操》。她自从父亲那里得此曲谱以后，日夜研究，为了能更追求古意之境，她甚至在绣谱之时，故意将几个音节绣得慢了些。她眼前的这名女子，虽然弹奏的是她绣过的《幽兰操》，但是有一些小小的习惯，与她那一日在潜龙堂听过的琴曲一模一样。

有时候，正是这一些小小的习惯，真正显露了她的天赋。

韩徵摊开手心，看着这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手。任谁也想不到，这双手现在只要触摸到琴弦，就开始颤抖。

她作为一名琴师，已经无法再弹出任何一个音节。

何其可怕，又何其可悲！

“这曲《幽兰操》，我应当还给你。”

温玉取出一张染作青色的丝绢，将之递给韩徵。

韩徵却难以接受，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慢慢缩回了手。

她在摇头。

温玉拿着这张丝绢，也并不勉强，片刻之后她收回，道：“若你不能接过，便由我暂时保存。什么时候你想要了，再来找我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