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人,是张良。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月华大盛,溱水之上,水面一片银色波光,反射的光芒与夜空投下的光芒交相辉映,一时竟生不在人间之感。
也映出站在六角亭中的张良。
张良手持凌虚,抱剑观水,似乎也在沉思之中。溱水往前流去,于是油然而生出一种感悟——斯于天地之间,直如沧海一粟。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张良微微感叹,月光从他脸上拂过,于是也只剩下玉一般的质感。他安静的站在六角亭中,只看着温玉过来。
而温玉取下覆在脸容上的面具,缓步走过来,续道:“其水奔流至海,不复东回。”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最终,温玉先打破沉默,道:“你在等我。”
张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连他也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原本在城外接应,载着韩徵的马车到了城外之后,卫庄将韩徵交给张良,车夫再继续驾车,去往左司马庄园,而卫庄便又再回新郑,查探情况。
张良将韩徵带回,但温玉行踪杳杳,不知所在。韩徵既然已经安全,而温玉想必也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当然也没有特意去寻找,只因温玉暴力天下无双,若她出事,那么姬无夜府邸恐怕早就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有人未曾归来,而他也不知为何,会走到这溱水河边。仿佛冥冥之中,就只是一种直觉的指引,来到了这里。于是,他果然碰到了温玉。
“韩徵已经安全。”
“我知道了。”
“韩徵今后会怎么做?”
“她的琴心已经碎裂,恐怕再想要弹琴已经很难。但也许,她也会真正的——治愈自己,重新再拼凑碎裂一地的琴心。”
但这件事,又何其艰难?当然,韩徵在大秦帝国之时,她也的确重新黏合了自己破碎的琴心。只不过没过多久,韩徵为她而死。这么多年以后,即便弥合了破碎的琴心又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情在生命中造成剧变,从此无可改易,深受权力之毒的人,人生也早就面目全非了。
“你今后准备怎么安排韩徵?”
“先让她养病,身体养好以后,她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离开新郑,也许对她来说,是个绝好的选择。”
两个人就这么短促的对话后,又沉默下来。
营救韩徵的计划,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这是张良和紫女必须做的事情,但却不是温玉必须做的事情。就算温玉与他们结识,也不必做到如此。如果不是温玉想要救出韩徵,那么在第二次,姬无夜准备选出头名之时,她大可直接抢了青玉流就走。
正如温玉所言,她是孑然一身之人,没有任何牵挂,这样的人是没有弱点的,旁人真的很难用一些世俗意义的东西威胁并捆绑住她。这样的人,就算是卫庄也不愿意与之为敌。这世界上,拥有一切并不可怕,更为可怕的是一无所有之人。
所谓亡命之徒,皆出于此。
也许温玉与他之间,的确是存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她竟然开口道:“我来到这儿,是想起了当初她与郑淇决裂,张先生亦来到了此处。这里就像是一切产生最初的起点。”
的确是这样没错。
温玉在这里听闻了韩徵与郑淇的决裂,虽然她并不知道那是韩徵。而张良在此处,也与她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并非萍水相逢,也非擦身而过。
“温先生所言不错,这条溱水,与洧水,一起构成了新郑的生命之网。若无这两条水,也无郑国,更不会有韩国迁都新郑。而这两条水侧,又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溱水之上,月映万川。
她感慨似的说了一句:“曾有人,为我而死。我希望她,不要再遇见我。”
“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刻意不去做,就不会发生。”
“天意如此,命运似刀。”
温玉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三句话,又沉默下来。
而张良也在默默思考。
曾有人为她而死?
若真是这样,那么她身上的确背负了不可卸去的重量。无论这个人,是否自愿,也无论她是否知晓。
这件事情成立之后,已经发生的过去永不会改变。
“你不希望她再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