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宇面色不动,不为韩非的无礼生气,他的目光从门口环顾到内室,只见榻上、案边布料已经有些毛刺刺,边缘也卷起,不知是被人摩挲过多少次才会这样。垂下的粉色纱幔,已经蒙上一层积年的灰尘,看来脏、旧,让人心情也不由灰暗起来。
韩千乘将座席擦干净,韩宇方坐在了韩非对面,笑道:“看来九弟在此并未吃苦头,仍有心情品鉴美酒。”
韩非摇头晃脑,感叹道:“四哥,我是闲人在此,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儿来做。岂不是显得我毫无用处?虽对别的地方没有用处,但是美酒一道可不能少了我,否则这世上会失去多少乐趣?”
韩宇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的模样。
韩非抬眸看去:“四哥,我说的对吗?”
韩宇哈哈大笑,忍俊不禁,“九弟这话说得不对,你若是富贵闲人,今日又怎会被软禁在这里?”
韩非微笑并不减色,道:“其实这件事并不是这样。只是因为大将军与我不太合得来,所以变成了这样,真是令人可惜可叹。”
“哦?竟是这样?”
韩非再饮一杯酒,抬起的衣袖遮住了他眼中的深思,再放下来,已经是毫无异样,他恳切地道:“所以今日四哥前来看我,令我非常感动。”
韩宇闻言,不知是否想起王室之中亲情淡薄,而韩非看起来一片诚挚,似乎在向往些什么,亦不由感慨道:“岂止是我?父王听闻有刺客潜入冷宫,十分担心九弟。我见父王如此担忧,便向父王请命来看看九弟。”
韩非果然感动得眼泪汪汪:“真是多谢父王了,也要感谢四哥为我带来父王的关心。否则我在此处,又如何知晓呢?”
张良只是维持一种礼貌的笑意,看着韩宇、韩非之间来回拉扯,口中没有一句实话,彼此之间全是言语陷阱。他二人话中说着父子兄弟情深,实则韩王要是真的很重视韩非,为什么不解了他的软禁?刺客在王宫出没,难道韩非没有危险吗?恐怕韩王是根本没有想起韩非吧?只是韩宇请命前来,顺水推舟便认下了这件事。
而韩宇真的和韩非兄弟情深吗?分明——
张良眼中闪过冷光。
韩宇说是来看韩非,恐怕是看他往冷宫去,韩宇能够精准知道他的动向,在宴会之时就已经在暗中注意他,他离去后更是找了个借口跟上来。红莲遇到刺客,他也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见得红莲已经被送走,也不去看望她,而是一直要找出张良和韩非私下在冷宫见面的证据。
虽然不知韩宇哪里来的消息,但今晚的事的确非常巧合。若不是温玉前来、卫庄也在,韩非绝对会被韩宇逮个正着,届时,他们两个在韩宇面前就要落入下风。
韩宇并不是姬无夜,他不想要韩非的命,但是并不代表韩宇就是个兄友弟恭的人。在王室之中,兄弟阋于墙之事并不少见。若是有一天所有的外敌都被解决,韩非挡在韩宇面前,不用别人动手,韩宇就会第一个动手除去他。
在权力面前,别的一切,都不算什么,遑论这可笑的王室亲情了。
如此……
他想起那个离去的碧影。
今夜,温玉的确是担了虚名。以她的身手,哪怕韩千乘进去,也无法发现她。但是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没有离去,只是为了洗清张良私见韩非的嫌疑。
她要是离去,那间屋子空无一人,韩宇必然会怀疑张良,进而让韩千乘追去,即便韩非跑了也会被发现,届时拿住又是一个把柄。反而她在,韩宇就没办法再去查探,让他误会也便罢了。
一念及此,张良不禁苦笑。这个温先生……如果他没有感觉错,他们之间是确然存在一些朦胧的、难以言喻的、旁人看来证据确凿的事情。但是很奇怪,她并不说,而张良更没有立场提。
这件事,于当下,就只是非常不合时宜。不知为何,张良总有一种感觉,她是一缕捉不住的琴音。如果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意愿,那么有一些事,便是提出来,也不会获得成功。何况,眼下的顾虑实在太多。
韩非、韩宇二人机锋暗藏,张良在一旁只是沉默不语。这二人也终于回忆起来,张良仍在一旁,并且沉默得已经有些久了。
韩宇见他沉思的模样,表情有些心不在焉,便对韩非笑道:“九弟可不知己,你这位知己今晚可是发生了好大一件事。”
韩宇流露出一种“你知、我知”的表情,倒是勾起了韩非的好奇心,道:“哦?发生了什么?”
难道在他走后,那里又出了什么变故?一想到此,韩非不由有些紧张,但看韩宇表情奇怪,又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难道竟是……
张良回神,无奈道:“四公子莫要拿子房玩笑。”
韩宇又是笑了起来,指着张良对韩非道:“九弟当知新郑之中有多少少女倾慕子房,可惜呀——这些少女要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