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是后来才知道,这位裁缝老先生叫弗朗西斯科,人称时尚风向标,在定制圈还是服装圈的声望都极高。
他是个人类,在圣父执掌启明的时候,老弗朗就小有名气,后来靠着一些人脉,在瑞岛开了一家自己的定制店。
最擅长的就是做西装和礼服。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怕牧烽火,还围着长官大人转了两圈,问他要不要考虑定一身更漂亮的衣服。
不过被牧烽火冷冰冰地礼貌拒绝了,因此只好围着伊莱亚斯问:“我觉得你很适合宫廷风的礼服,要不要试试?”
伊莱亚斯被他抻长了手臂和脖子,宫廷风,他当圣子的时候全是那些华而不实的宫廷风,他已然受够了:“弗郎先生,我希望尽量不要是宫廷风,不过他说了算。”
他偏着头看牧烽火,如果监护人喜欢,他也只能默默忍受。他名义上的监护人正在客厅的尽头,拿着终端操作机械女仆,听见伊莱亚斯说话,回头望来,掠过他流畅的肩线。
老弗朗老顽童似的吐舌头,在他耳边小声说:“他懂什么时尚,他就是个老古板。”
牧烽火:“……”他听得见。
老弗朗把需要的尺寸都记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伊莱亚斯的腰侧:“比标准身材瘦很多,多吃点饭啊小伙子。”
被团团抻开的伊莱亚斯终于重获了自由,至于这一点,他可不敢保证。
牧烽火冷不丁地:“婚服的样式我会亲自跟你确认的,量完尺寸了吗?”
老弗朗收起了笑容,撅着嘴唇:“好了好了,我这就走。”
随后啪一声合上皮质的工具箱,风一样地溜出门外,门外传来车发动的声音,布莱恩开着车驶离别墅区。
伊莱亚斯重新打量起这个客厅,冷调的黑灰色装修,沙发是漆黑的皮革,开放式厨房的酒柜和餐桌都是黑色的。
漆黑的像是黑夜,很像牧烽火。
他收起温和的态度,问牧烽火:“婚宴的事,你是认真的吗?”
牧烽火闻言顿了顿手,机械女仆被设置了静音的模式,设定好程序后,开始自主行动。
“认真的。”牧烽火说。毫不犹豫,也不容伊莱亚斯拒绝。
伊莱亚斯慢慢地点头:“好。”
牧烽火似是赌气地坐在了黑色皮革沙发上,解开了衬衣上方的两颗扣子,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立方体吊坠项链来。
那颗像是透明玻璃般的吊坠,悬在牧烽火分明的锁骨之下,堪堪贴着心脏上方。
亚特兰蒂斯之心。视线被它一烫,伊莱亚斯收回了目光,无言地坐了下来,光滑的皮质表面被挤压出两道明显的纹路。
原来牧烽火这些年一直把亚特兰蒂斯之心带在身边,也是,这么重要的母舰钥匙,他除了随身携带,放在哪儿都会被人觊觎。
“我会参加婚宴的。”伊莱亚斯忽然说。
牧烽火挑眉,朝他的方向看来:“你本来就必须参加。”
“我是说,我是自愿的,没有被谁胁迫,也不为了别的……”伊莱亚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有一种预感,牧烽火并不是感情用事,是别有安排,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一时还摸不准。
一双深邃的眸子更暗了几分,牧烽火起身,几不可闻地呼吸加速。
伊莱亚斯显然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又想到燧石和鳄鱼,不得不问:“是刻意让燧石和鳄鱼和我独处的吗?”
……牧烽火的步子被生生扼住,他揉散紧皱的眉心,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鳄鱼是意外。燧石和我告假半个月,说想在度个短假,我没同意。”
轻靠在客厅的窗边,牧烽火无心欣赏晴岛的夜色,璀璨的群星明亮冰冷,即便晴岛身处高空,它们依旧高悬在光年外的头顶。
伊莱亚斯正陷入黑色皮革沙发的四面八方的怀抱中:“为什么?”
冰冷的墙壁让浓重像稠墨般的情绪稍稍散了些,牧烽火的黑眸里隐隐波动:“我不想当一个仗势欺人的长官,但事实上,燧石也并不是一个规矩的下属。”
伊莱亚斯默然,他不是傻子,燧石向来和牧烽火合不来,怎么可能心服口服地在纠察队当他的下属。
“你想知道什么?”伊莱亚斯回过头,黑发黑眸的人快要完全被泡进黑色夜幕里了。
牧烽火尽量让语气平静些,藏起时而跳膛而出的嫉妒心:“你很在意燧石吗?”
当年他是圣子,无法接受任何人的独占,那也意味着他无法拒绝任何人的好感,这就是他身为圣子在启明的职责:让人憧憬。但燧石的憧憬纯属意外。
抱着膝盖,伊莱亚斯把自己缓缓蜷缩进柔软的黑色沙发中,那是他有心事时的典型表现,牧烽火不会不知道,“说不在意,你会信吗?”
牧烽火呼吸一滞。
“当然,你也可以认为那是我卑劣的高明手段。”伊莱亚斯平静地说,无论如何,他因此换来了一个死心塌地的下属,这无可辩驳。
“有一次宴会,大家都喝多了,我也是,我借机说去洗手间,其实我跑到了宴会厅外面的花园里,心想缓一缓酒劲再回去。结果在灌木丛里哇地一声吐了,身上到处都是脏东西,但是我恰好又知道花园里有一根浇灌用的水管,于是想也没想,就地给自己洗了个澡……”
伊莱亚斯的酒量相当不好,整个亚特兰蒂斯都知道,但他总被灌酒,而他只能忍受。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居然在牧烽火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闭环,他不自觉地被伊莱亚斯喑哑的声音吸引,在他身边落下一道沉重的阴影。
“动静太大引来了巡逻的队员,那天恰好是燧石值夜,那时他已经是治安管理行动A队的队员,我的副队。于是我们两个就那么……”伊莱亚斯没忍住比划了一下,“一坐一站,面面相觑,可我浑身都湿透了。”
蓝宝石的眸子透着一种无机质的空洞。
当时的启明热爱中世纪那华丽飘渺的宫廷礼服,伊莱亚斯很难标新立异,大部分时候穿得都很轻薄,甚至于轻浮的丝绸衬衫、礼服……水一淋,那些布料全贴在肌肤上,被燧石看了个光。
牧烽火深吸一口气,猝然把团成一团的伊莱亚斯拢在怀里:“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
“我都不记得燧石当时什么表情了,他把及膝的斗篷扔给了我,把我送回到宴会厅的洗手间。”
出于一种不受控制的欲/望使然,牧烽火对燧石始终心存芥蒂。他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无法忍受燧石对伊莱亚斯若有若无的依恋目光,强硬地认为伊莱亚斯需要对他有一个事无巨细的解释。
而这段桃色往事对于伊莱亚斯的伤害太大了,没有人会希望在下属面前,自己是一个轻浮的醉鬼。
比起被人看光的羞耻,至此之后燧石对他时不时的关照才是当头给伊莱亚斯泼的一盆冷水。他极力想在治安管理行动队里证明不需要被人保护,最后依旧声名狼藉。
“没关系,除了你,不知道还能和谁说,大家只会觉得那又是一桩我的风流韵事,说我装柔弱搏同情。”伊莱亚斯绷紧的脊背松懈下来,完全落入牧烽火结实的怀抱中。
想把他深深埋进柔软沙发里亲吻,吻到怀中人无法呼吸,牧烽火说:“偏见。”
低沉的喉音擦过伊莱亚斯的耳侧,独属于他的浓烈荷尔蒙气息悄悄扩散。
夜色已深,机械女仆早就按照预设的程序关闭了屋内大多数的灯,别墅区寂静无声,唯有两人愈来愈快的呼吸声。
合法伴侣二字恰如其分地从伊莱亚斯的脑海中飘过。
感受到怀中人一阵轻微的震颤,随后僵住一动不动,他们太久没见面了,以至于牧烽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伊莱亚斯总是比他更容易起反应。
“你……”但牧烽火比他更不可控,哑着嗓子试探他的意愿,一双大手描摹着清瘦的后背,摸着脊椎一节节下探,回应他的是渴求。
伊莱亚斯的喉结不住地上下鼓动,对彼此太熟就是这点不好,嘴再硬,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说不想是假的,但他的机械毒素被发现才是真的完了。
拨开他试探的双手,伊莱亚斯从他的怀中跳了出来,“我睡二楼,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