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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动筷已有一阵,殿中渐渐热络起来。
海东青那头,通译不知在移剌烈赤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移剌烈赤放下筷子,目光直直投向清虚派的方向,忽然大声喝到:“云掌门!”
殿中各席正攀谈用膳,被他这一嗓子喝得齐齐看了过来。
云漱秋放下勺子,抬眸望去。
移剌烈赤盯着她看了半晌,扯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话:“中原人、黑眼。你的眼、为何、金色?”
满座皆静。
这个问题,在座不少人心中早存了许久,只是无人敢当面问出口。
顾惜辞与江浸月对视一眼,各自面色一沉。
江浸月心底暗骂。
这人怎的忽然这般无礼?
怕不是旁边那赫连天跟他嚼了什么舌根。
她想凑上前在秋秋耳边递个话头,可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满殿目光又都压了过来,急得她心口直跳。
她正要豁出去起身,却听云漱秋已先开了口:“中原……万万人。”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有人……天生白头。有人……天生六指。天下之大……不同者……多矣。”
那双金珀瞳始终淡淡的,瞧不出半分情绪。
“阁下……未曾见过……不代表……世上没有。”
“阿弥陀佛。”明空合掌,“云掌门所言极是。世间万相,各有因缘,何须执着。”
殿中不少人跟着点头。
那通译凑到移剌烈赤耳边,低声念了几句。
移剌烈赤听罢,一拍案几,哈哈大笑,声如雷鸣:“好!好!我、走过的路、骑过的、马!比你、活的年头、还长!什么、没见过?小女子、口气、不小!”
殿中被他这一番话震得鸦雀无声。
顾惜辞与江浸月面色骤沉。
施文远忽然起身,朝移剌烈赤拱手含笑:“移剌社主息怒。云掌门年纪尚轻,又是头一回赴这等场合,言语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社主海涵。”
说罢端起茶壶,亲自走到移剌烈赤席前,替他斟满一盏。
移剌烈赤拾起茶盏一口闷下,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粗声道:“罢了、罢了。中原人、嘴皮子、厉害。人嘛……”
他顿了顿,高喝一句:“弱!不禁风!”
“弱不禁……风?”云漱秋眸色骤冷,“未必。”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她。
“中原人……以巧驭力。”她嗓音清冷,“不必……与阁下……一般魁梧。”
满殿中原武人暗暗颔首,心中皆是一振。
那通译又俯身译了几句,说得倒比云漱秋的原话长了不少。
移剌烈赤越听,脸色越沉。待听到最后,他忽然伸手拾起案上的茶盏,五指猛地一收,那只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
下一瞬,他一掌拍在案几上!
一片锋利的碎瓷裹着劲风,直直朝云漱秋面门飞去。
主位上的明空眸子微微一眯。
众人皆瞪大了眼,江浸月与顾惜辞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片碎瓷到了云漱秋面前三寸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力道骤然消散,轻轻落在案几上,摇摆两下,便不动了。
云漱秋神色未改,静如止水。
移剌烈赤难掩惊色,正要再开口,主位上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明空合掌,沉声道:“闻钟寺乃清修之地,不动刀兵。”
她转向移剌烈赤,忽然换了一口流利的女真话,低低念了一句。
通译面色微变,移剌烈赤更是闻言一愣,缓过气后,终于收了怒色。
他沉默片刻,不再看任何人。
明空面色恢复慈和,环视殿中,缓声道:“诸位也乏了,今日便到此罢。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议。”
话音一落,各派人士纷纷起身,朝明空行礼,陆续退去。
江浸月一下从蒲团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云漱秋身旁,话比人先到:“秋秋,没事吧!”
“秋秋,给我看看。”顾惜辞也到了另一侧,低声问着。
“无事。”云漱秋淡声应了,目光最后在案几上那片碎瓷上停了一停,也起了身。
她望向主位。
明空禅师合掌端坐,那目光不知是否和她对上,只朝她微微颔首。
身后的清虚弟子们此刻再也压不住心中怒意,一个个面色铁青,喘着粗气。宋义朝他们比了个手势,众人这才强压下怒火,重新站成两排。
云漱秋在前,带着众人走出殿门。
廊下,先前那位青衣小尼已在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