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院,弟子们行礼告退,散去各自客房。
顾惜辞唤住宋义,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往上房去了。
她推门进去时,江浸月正替云漱秋褪下掌门外袍。听见动静,她回头笑了笑:“顾前辈。”
顾惜辞点了点头,随手带上房门。
她走到云漱秋跟前,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秋秋,身子可有不适?”
云漱秋摇头:“无碍。”
江浸月将外袍小心叠好,搭在一旁衣桁上。
她拢着双臂,那憋了半日的火终于藏不住了:“那三个老东西!当真是反了天了!一各个笑得那般亲热,倒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顾惜辞也没拦她,只朝矮案旁偏了偏头:“先坐下说。”
三人围着矮案坐定。
云漱秋望向江浸月,缓缓道:“浸月……今日……替我……解了围。多谢。”
江浸月听她这么一说,哪里还生得起气,讪讪挠了挠耳后:“这有什么好谢的……”
顾惜辞却没放过这茬,撑着下巴看向云漱秋:“秋秋,我问你。若不是浸月出面,你当真打算饮那盏茶?”
云漱秋一怔,旋即淡声道:“没有。”
江浸月满脸不解:“啊?可是当时我看着,你分明都要送到唇边了……”
顾惜辞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一笑。
云漱秋没答话,拿过一只空盏,往里斟满了水。随后她端起茶盏,忽然将盏口朝下一倾……
江浸月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却发现一滴水都没落下。
她抬眸望去,只见盏中水面竟纹丝不动,犹如结成了冰。
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云漱秋慢慢开口:“内力……可让水……停在盏中。”
她手腕一转,将茶盏正了过来,又握住江浸月的手,带着她覆在自己右腕上。
这一触,江浸月顿觉一股绵密内力在云漱秋手臂中流转,登时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回想起在东浔镇那一夜,云漱秋只凭内力,便让整片湖面都静了下来,连波纹都不起。
那一整片湖尚且如此,区区一盏茶水,又算得了什么?
江浸月收回手,忍不住赞了一声:“秋秋,你这一手当真了得。”
云漱秋将茶盏搁回案上:“更何况……他们……隔得远。”
江浸月接过话头:“所以你只需仰头作势,外人根本瞧不出你到底喝没喝?”
云漱秋轻轻点了点头。
顾惜辞叹了一声:“方才可当真吓坏了我,还好你心里有数。”
江浸月回过味来后,面上有些挂不住,小声道:“那……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秋秋对不起,我擅作主张……”
“浸月……做得对。”云漱秋语气笃定。
江浸月不解:“可你明明自己就能……”
“能骗过……那盏茶……又如何?”云漱秋垂下眼,语声渐轻,“他们……还是……占了上风。我……说不过……她们。”
顾惜辞望向江浸月:“对面否认了泉州那桩事,一口咬定'一别一载',这种场合,咱们也不好当众拆穿。”
她唇角又微扬:“可你索性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演,用他们自己编的谎,堵了他们的嘴。他们便是再想反驳,也无话可说了。”
江浸月终于彻底明白,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释然:“不过说实话,我当时还是挺怕的,万一坏了闻钟寺的规矩,丢的可是清虚派的脸。”
云漱秋眉眼微敛:“禅师……帮了你。”
江浸月一愣。
顾惜辞倒了盏水,缓声道:“浸月,你方才之举,本是不合规矩的。这等场合,掌门之间举盏相敬,本就是各派门面,谁也不能越过掌门代行此礼,旁人难免多想。可明空禅师非但没有怪罪,还主动接话替你圆了场。”
她抿了口水,继续道:“这便说明,禅师是在帮咱们。”
江浸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顾惜辞放下水盏,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出戏演完,他们着实消停了不少。在江湖人眼里,咱们和那三派当真是同门旧交了。他们再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方才说过什么。”
云漱秋垂眸,低声道:“帮我们的……不止……禅师。”
江浸月一下反应过来:“杨庄主!我提到师父的时候,第一个接话的就是她。”
顾惜辞微微一笑:“瞧杨庄主同秋秋对话的态度,应当并无敌意。”
江浸月想到了什么,抬眸道:“对了秋秋,你为什么要跟杨庄主引荐……”
“移剌……烈赤。”云漱秋打断了她,“很麻烦。”
话头被截断,江浸月怔了怔,可一想到那张凶悍的面孔,她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对,本以为那帮金人只是粗鲁,可今日一看,他们和三大派分明一唱一和……”
她说着说着,神色骤然一变:“不会吧……那帮金人和那三派,当真是一伙的?”
云漱秋依然垂着眼,没有答话。
顾惜辞沉声道:“八成是了。”
江浸月又有些来气:“那头熊还说中原人‘弱不禁风’,气死个人!”
她往云漱秋肩头轻轻蹭了蹭:“可秋秋回得当真漂亮,当时殿中的中原武人可都在点头呢!”
“……熊?”云漱秋蹙眉。